第899章:秋阶凝露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九章:秋阶凝露
北石坡的秋阶,是凝着清辉的静。年关将临的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意,漫过岭间蜿蜒的青石阶,阶石被秋露浸得温润,青灰的底色里晕着浅浅的苔痕,像被岁月磨过的玉。露水珠凝在阶沿的棱角上,坠在石缝的枯草尖,圆滚滚的,映着熹微的天光,风一吹,便轻轻晃,偶尔坠落在地,碎成几缕微凉的湿意,悄无声息,只留一抹转瞬的清润。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细布囊,囊里装着花青、钛白、冷金宣与一支瘦锋紫毫,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岭上走,杖尖轻触石阶,先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敲在石面上的声响也被晨雾揉得轻柔,惊起几只伏在阶旁的蛐蛐,蹦进石缝的浓荫里,连虫鸣也压得极低,怕扰了这秋阶的静。
守着岭阶的老石匠秦伯,正坐在阶头的青石板上磨凿,青灰色的凿子在磨石上反复摩挲,石屑混着晨露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撮湿软的灰,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结着厚厚的茧,却捏着凿子极稳,磨一下,便对着天光看一眼凿刃,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听见脚步声,秦伯抬眼,把凿子搁在磨石旁,用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湿意,笑了:“小林来啦,今日的露最稠,是凝露的好时候。”他指了指蜿蜒的青石阶,“你看这秋露,不似夏雨的急,不似冬霜的寒,它就安安静静凝在石上,浸着苔,润着草,把石阶的粗粝都揉软了。前日刮了夜风,我以为露气要被吹散了,哪晓得雾起后,阶上的露反倒凝得更稠,润得更透。这就是露的道理,得静,得凝,守得住光阴的慢,才能把清润藏进岁月里,把本心守得稳稳的。”
林深放下细布囊,立在阶头,俯身望着阶沿的露珠。晨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露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清辉,像撒了一路的碎钻。他伸出独臂,指尖轻轻触上一枚凝在苔痕上的露珠,微凉的湿意从指尖漫开,露珠在指尖轻轻滚了一下,却没有坠落,像黏着了指尖的温度,他就那样静立着,看着露珠里映出的自己,映出的天光,映出的阶旁的秋草,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露珠里,竟藏着一整个清宁的秋。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巷听风”的柔缓从容,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柔、人间的安,觉得这秋阶凝露的清寂太过冷淡,配不上画里的那份烟火柔暖。
这天的秋露正好,清得能照见本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蜿蜒的石阶,没有画磨凿的秦伯,只画了秋阶的一角:一截凝着苔痕的青石,几缕坠着露珠的枯草,一只轻触露珠的独臂,还有石面上映着的细碎天光,露的清润被他用钛白轻点,混着淡淡的花青,晕在冷金宣上,似凝非凝,似透非透,像把秋晨的清宁揉进了纸间。秦伯磨好凿子,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手指轻轻拂过画纸的纹路,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露气,看得见露的清,看得见心的静,这才是秋阶凝露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了,秋阳落在青石阶上,暖融融的,露水珠开始慢慢消融,顺着石缝往下淌,在阶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像时光走过的印记。林深坐在阶头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冷金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像露珠坠地的声响,和着阶旁秋草的轻晃,和着秦伯偶尔磨凿的轻响,凑成一曲最静的秋歌。秦伯端来一碗温好的米茶,粗瓷碗里飘着几粒炒米,热气袅袅,混着淡淡的米香,他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凝露不是看露,是守一份清寂的本心。你看这秋露,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凝在石上,待日头升起,便坦然消融,润了石,肥了草,不恋形,不留痕。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巷听风的柔不行,得有这秋露的静,得有于清寂里守本心的凝,这样的画才有韵,才经得起光阴的磨。”
林深捧着粗瓷碗,米茶的温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指尖还留着露珠的微凉,一温一凉,撞出心底的清宁。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被风吹散的雾,心里满是浮躁的慌,总想着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用画笔追逐着外界的目光,却忘了,最珍贵的修行,从来是在清寂里守着本心,在安静里沉淀自己。“清寂不是冷清,是守住本心的凝;安静不是沉寂,是看透浮华的静。”秦伯指着阶上渐渐消融的露痕,“你看这露,凝时守形,融时守心,从未失了自己的模样。这就是静里的韧,凝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柔,有了安,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浮,少了这份清寂的静,少了这份于安静里守本心的凝,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清宁。”
有次他画一幅《秋阶凝露图》,刻意把露珠画得璀璨张扬,把石阶画得精致规整,笔墨里满是秋巷听风的柔缓从容,却被陈砚之说“有柔无静,有安无凝,少了秋阶凝露该有的清寂与笃定”。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当活在人间的暖里,画里当有烟火的柔,何必沉在这清寂的静里。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阶,陪秦伯守了三个秋晨,看露凝露融,看天光渐亮,听着秦伯念叨“露之魂,在静不在闹;画之魂,在凝不在浮”,看着看着,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露珠,感受着那份不争不抢的清宁,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阶凝露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柔暖,而是画出了石阶的温润,画出了露珠的清寂,画出了那股于安静里悄然流露的笃定,笔墨里多了份清润的韵,线条里藏着时光的静,透着“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清宁,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清寂凝定后的生命本真。”
此刻林深捧着粗瓷碗,望着阶上渐渐淡去的露痕,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静处体悟,事上磨炼。”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阶的清宁里,品着米茶的温香,才懂,所谓清寂,不是远离人间,是在喧嚣里守着心底的静;所谓凝定,不是停滞不前,是在岁月里把本心守得稳稳的,静时沉淀,动时从容。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静美,不在于轰轰烈烈的绽放,而在于安安静静的沉淀,在沉淀里守着自己的本心,在清寂里活出自己的模样。”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场喧嚣,一场慌乱,可正是这场喧嚣,让他学会了在清寂里凝定本心,像秋露一样,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模样,在笔墨里藏进了清宁的静,让他的画笔,有了更静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秋阳暖融融的,阶上的露痕彻底干了,只留石缝里的草更绿了些,苔痕更润了些,像被秋露滋养过的温柔。秦伯拿起凿子,在阶头的一块青石上轻轻凿着,刻出几缕浅浅的纹路,是露水珠凝在草尖的模样,他刻得极慢,一下一下,像在与时光对话,刻完后,他把这块青石递给林深:“这石,被秋露浸了多年,又刻了凝露的纹,留着压画纸吧,看着它,心就静了,就凝了。”林深捏着这块青石,指尖触到石面的温润,触到浅浅的刻纹,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露洗过的天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以前总想着“柔、安、从容”,却忘了最根本的“静、凝、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清寂,是用作品彰显凝定中的笃定,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柔,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安。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凝露。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夜观星的豁达;从秋塬拾穗的沉实,到秋檐晒柿的熬煮;从秋巷听风的柔缓,到如今秋阶凝露的清寂,每一步,都是一次凝定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静,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阶为纸,以清寂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静气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清寂的画,是浮躁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飘摇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阶的暖阳里,望着蜿蜒的青石阶,感受着心底的清宁,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柔缓的安,不是熬煮的甜,是清寂的静;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凝。
有个扎着蓝布巾的小丫头,提着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刚采的野菊,从岭下走来,看到林深手里的画,仰着小脸问:“先生,您的画里没有鲜艳的颜色,只有淡淡的青和白,为什么看着这么舒服呀?”小丫头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秋露坠地的声响,透着天真的纯。林深笑着指了指阶上的苔痕:“你看,这青苔没有鲜艳的颜色,却被秋露润得温润,安静的东西,总能熨帖人心。画画也一样,不用刻意追求浓艳,心里静了,画里就有了清宁,就有了味道。”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细树枝,在阶上的干露痕上画了起来——画了圆圆的露珠,画了细细的草尖,还画了那只轻触露珠的独臂,歪歪扭扭的线条,却藏着最纯粹的静。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对浓墨重彩的执着,却忘了,画画最珍贵的,从来是藏在笔墨里的那份清寂与凝定。
这天在秋阶的清宁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凝的不是露,是本心的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凝。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浮躁、不懂清寂,到凝露悟心、活出笃定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柔缓,到笔墨里藏着清寂静气的自己。秋露的凉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浮磨不掉凝定的静;唯有敢清寂,敢凝定,才能在岁月里活得笃定,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青石阶,秋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阶上,青灰的石阶被染成了暖金,石缝里的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像在与秋阶作别。秦伯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苔藓与一瓶晨露凝成的水:“这苔藓掺在墨里,画出来的画有温润的静;这露水点在砚台里,研出来的墨有清润的气。”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苔藓的柔软,触到瓷瓶的微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阶凝露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青石、枯草、独臂,看着那似凝非凝的露珠,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静气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露的清,石的静,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岭下走来,食盒里装着刚熬好的百合粥与桂花糕,还透着百合的清甜与桂花的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钛白点出的露珠:“这画真好,有露的清,有石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笃定。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柔,你的安;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凝。”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阶凝静图》,画里,青石阶蜿蜒向岭上,露凝草尖,苔润石面,一位老者静坐在阶头,旁边题着一行小字:“露凝秋阶心自定,笔残志坚守清宁。”
“周先生说,清寂是画者的骨,”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清寂岁月里守本心的凝定,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清宁,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阶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寂温润,像极了今日秋阶的凝露。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阶凝露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在阶上的露珠图,一起挂在阶头的老槐树上。晚风掠过岭间,卷起画纸轻轻晃动,露的清,石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清宁之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阶凝露,静里藏凝;笔握残手,心藏清宁。难的不是不柔缓,是安后敢清寂;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青石阶,给阶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石缝里的草凝了新的夜露,像又回到了清晨的模样。林深坐在阶头的青石板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百合粥,闻着粥里的清甜,听着晚风拂过草叶的轻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阶还会凝满清露,晨雾还会漫过岭间,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静,越来越有凝。因为他和这秋露一样,都在柔缓里炼过,都在清寂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阶凝静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清寂;虽有残缺,却终能凝定,在清寂凝定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守着心底的清宁,笃定前行,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清寂的初心,这份凝定的力量,也会像这秋阶的凝露,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