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秋林归叶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九百章:秋林归叶

北石坡的秋林,是载着归意的厚。年关渐近的风裹着木叶的清苦,漫过岭间的柞木林、槐树林,枝桠上的残叶被秋霜浸得浓艳,丹红、赭黄、深褐,层层叠叠覆着枝梢,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像千万只倦飞的蝶,打着旋儿坠向泥土,铺成一地斑斓的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混着腐叶的温润与泥土的腥甜,酿着岁月最厚重的归意。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麻布囊,囊里装着赭石、朱砂、云母宣与一支兼毫大笔,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林深处走,杖尖碾过落叶,惊起几只藏在叶间的山雀,扑棱棱掠过枝桠,带落数片红叶,与漫天飘飞的叶絮缠在一起,缓缓坠地,静得只剩叶响与风吟。

守着秋林的老护林人老宋,正坐在林边的石墩上捆扎枯枝,粗布衣裳沾着碎叶与泥土,枯瘦的手指捏着藤条,一圈圈缠紧枯枝,动作慢却稳,像在安抚每一根老去的枝桠。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把藤条系个活结,抬手拂去肩头的红叶,笑了:“小林来啦,今日的叶落得最稠,是看归叶的好时候。”他指了指漫林的飞叶,“你看这秋林的叶,春生夏长,吸足了天光雨露,秋来便坦然辞枝,不恋枝头的暖,不怨秋风的寒,安安稳稳落向泥土,化作肥,滋养着根,等着来年再发。前日刮了场骤风,我以为叶会被吹得七零八落,哪晓得风停后,落叶反倒齐齐整整铺着,归得更稳。这就是叶的道理,得懂归,得知藏,生时尽兴,落时坦然,把自己融回根里,才是真正的圆满。”

林深放下麻布囊,立在林口的老槐树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飞的落叶。风卷着叶絮从林深处涌来,红叶、黄叶在天光里旋舞,像一场温柔的奔赴,枝桠虽疏,却挺着苍劲的骨,而那飘落的叶,不是凋零,是一场郑重的归乡。他伸出独臂,掌心向上,一片丹红的柞木叶轻轻落在掌心,叶边微卷,带着秋霜的凉,叶脉清晰如刻,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一整个秋天的风霜。他摩挲着叶脉,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叶子落了,藤萝架空了,玉簪花也落了,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彼时他刚悟了“秋阶凝露”的清寂凝定,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静、心底的宁,觉得这秋林归叶的厚重太过浓烈,配不上画里的那份清宁淡远。

这天的落叶正好,厚得能融进心底,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林的斑斓,没有画捆枝的老宋,只画了秋林的一角:一截苍劲的枯枝,一片坠向掌心的红叶,一只托着落叶的独臂,还有地上薄薄一层叠压的黄叶,叶的归意被他用浓淡相宜的赭石与朱砂晕染,云母宣上的纹路映着叶影,似有微光,让画面透着一股坦然后的厚重。老宋捆完最后一捆枯枝,扛着往林边的柴房走,路过时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画中的红叶,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归意,看得见叶的坦,看得见心的厚,这才是秋林归叶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斜过林梢,秋阳透过疏枝,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落叶铺就的地上,随着叶影轻轻晃。林深坐在林边的青石上,独臂按着云母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落叶的簌簌声、风过枝桠的轻响,像一首低回的歌谣,藏着岁月的厚重。老宋端来一碗温热的枣茶,粗陶碗里浮着几颗干枣,热气袅袅,混着枣的甜与叶的清,他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看叶不是看落,是守一份坦然的本心。你看这叶,生时努力舒展,把每一寸脉络都吸足养分,落时便毫无挂碍,融回泥土,滋养根脉。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阶凝露的静不行,得有这落叶的厚,得有于归藏里守本心的坦然,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沉淀。”

林深捧着粗陶碗,枣茶的甜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掌心的落叶依旧带着微凉,一暖一凉,撞出心底的坦然。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片被狂风骤雨吹落的叶,慌慌张张,无所适从,总想着抓住枝头的余温,不肯接受命运的转折,却忘了,人生从不是只有向上的生长,还有向下的归藏,坦然接受,融回本心,才能在根里积蓄力量,重新生长。“归藏不是凋零,是守住本心的厚;坦然不是妥协,是懂得生命的圆。”老宋指着林深处的树根,“你看那落叶,一层层覆在根上,化作泥土,来年的新叶,便从这泥土里钻出来,这就是归里的韧,厚里的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静,有了凝,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执,少了这份归藏的厚,少了这份于坦然里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圆满。”

有次他画一幅《秋林归叶图》,刻意把落叶画得凄婉飘零,把枝桠画得萧瑟落寞,笔墨里满是秋阶凝露的清寂凝定,却被陈砚之说“有静无厚,有凝无坦,少了秋林归叶该有的归藏与坦然”。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是生命的缺憾,画里当有清宁的静,何必执着于这份归藏的厚重。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林,陪老宋守了三朝秋落,看叶生叶落,看落叶融土,听着老宋念叨“叶之魂,在归不在落;画之魂,在坦不在执”,看着看着,掌心接住那片丹红的柞木叶,感受着那份坦然的归意,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林归叶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清寂,而是画出了枝桠的苍劲,画出了落叶的坦然,画出了那股于归藏里悄然流露的生机,笔墨里多了份厚重的韵,线条里藏着生命的圆,透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豁达,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归藏坦然后的生命圆满。”

此刻林深捧着粗陶碗,望着掌心渐渐风干的红叶,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尔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问人。”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林的厚重里,品着枣茶的甜暖,才懂,所谓归藏,不是归向尘俗,是归向自己的本心;所谓坦然,不是接受缺憾,是接纳完整的自己,生时尽兴,落时坦然,守着本心的天真,便是圆满。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是一场循环的奔赴,从泥土中来,回泥土中去,在生长里绽放,在归藏里积蓄,从未真正凋零,只是换了一种模样存在。”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次“辞枝”,一次看似的凋零,可正是这次辞枝,让他学会了归藏本心,坦然接纳,像秋林的落叶,在归藏里积蓄力量,在笔墨里藏进了生命的厚,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厚的魂。

日头沉向西山,秋阳的光染成了金红,把漫天落叶映得愈发浓烈,林深脚下的落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岁月的绒毯。老宋拿来一个竹篮,捡了些形状完整的红叶、黄叶,递给林深:“这些叶,压干了夹在画里,画画时看着,就想起归的意,坦的心。”林深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片片落叶的微凉,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染透的天空,浩浩荡荡,坦坦荡荡。他以前总想着“静、凝、清宁”,却忘了最根本的“归、坦、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循环,是用作品彰显归藏中的圆满,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静,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凝。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归叶。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夜观星的豁达;从秋塬拾穗的沉实,到秋檐晒柿的熬煮;从秋巷听风的柔缓,到秋阶凝露的清寂;再到如今秋林归叶的归藏,每一步,都是一次向本心的奔赴,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厚,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林为纸,以归藏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圆满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归藏的画,是单薄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漂泊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林的金红里,望着漫天坦然的落叶,感受着心底的厚重,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清寂的静,不是柔缓的安,是归藏的厚;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坦。

有个扎着虎头帽的孩童,提着个小竹篮,在落叶里捡着好看的红叶,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先生,落叶都掉了,树会不会难过呀?”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落叶的沙沙声,透着天真的好奇。林深笑着把掌心的红叶递给孩童,指了指树下的泥土:“树不会难过的,落叶归向泥土,会变成树的养分,明年春天,树就会长出更多新叶啦。”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红叶放进竹篮,又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落叶上画了起来——画了一棵粗粗的树,画了漫天飘飞的红叶,还画了那只托着落叶的独臂,歪歪扭扭的线条,却藏着最纯粹的归意。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对完美的执着,却忘了,生命的美好,从来在于坦然接纳缺憾,在归藏里寻得圆满。

这天在秋林的金红里,林深终于悟了——他看的不是叶,是本心的坦;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圆。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执着、不懂归藏,到观叶悟心、活出坦然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清寂,到笔墨里藏着生命厚重的自己。秋风的凉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执磨不掉归藏的厚;唯有敢归藏,敢坦然,才能在岁月里活得圆满,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秋林,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枝桠与落叶上,林子里染着一层温柔的暖,落叶的清苦里,渐渐混了夜的微凉。老宋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腐叶土与一捆干枝:“这腐叶土,掺在砚台旁的花盆里,来年能发新芽;这干枝,烧火温砚,画画时暖着心,就不会执着于缺憾了。”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腐叶土的温润,触到干枝的粗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林归叶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枯枝、红叶、独臂,看着那片坦然坠向掌心的落叶,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圆满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叶的坦,树的苍,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林口的小路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南瓜饼与小米粥,还透着南瓜的甜与小米的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红叶,眼里盛着温柔:“这画真好,有叶的坦然,有林的厚重,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圆满。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凝;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厚,你的坦。”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步履虽缓,却稳如秋林的枝桠。“我猜你今日定有大悟,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林归藏图》,画里,秋林漫天红叶,落叶铺地,一位老者静立林间,掌心托着一片落叶,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叶归秋林心自坦,笔残志坚守圆满。”

“周先生说,归藏是画者的魂,”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还有一丝释然,“他说,只有懂得于生命的循环里守本心的坦然,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圆满,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林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厚重坦然,像极了今日秋林的归叶。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林归叶图》,还有那个孩童画在落叶上的小树图,一起挂在林口的老槐树上。晚风掠过秋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叶的坦,林的厚,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生命赞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林归叶,厚里藏圆;笔握残手,心藏坦然。难的不是不清寂,是凝后敢归藏;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秋林,给枝桠与落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林子里静了下来,只剩偶尔的叶响,像生命的低语。林深坐在林边的青石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闻着粥里的甜香,听着晚风拂过枝桠的轻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那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坦然,一种归藏本心后的圆满。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林还会落满斑斓的叶,落叶还会坦然归向泥土,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厚,越来越有圆。因为他和这秋林的落叶一样,都在清寂里炼过,都在归藏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执的坦,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林归藏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归藏;虽有残缺,却终能圆满,在归藏坦然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生时尽兴,落时坦然,把自己融回本心的根里,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归藏的初心,这份坦然的力量,也会像这秋林的落叶,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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