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冬崖观雪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零一章:冬崖观雪

北石坡的冬崖,是凝着天地静气的寂。岁暮的寒云压着岭巅,风裹着碎雪,刮过崖边的孤松,卷过嶙峋的青石,把崖下的幽谷揉进一片苍茫里。雪不是急骤的落,是慢悠悠的飘,像天地间撒下的素絮,沾在松枝上,凝在石缝间,覆在崖边的衰草上,层层叠叠,把青灰的崖石染成素白,把遒劲的松枝妆成玉簪,连崖下的溪水,也凝了一层薄冰,冰下的细流依旧叮咚,在素白的天地里,敲出清泠的声响。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厚布囊,囊里装着墨锭、矾宣、紫毫与一方冻石砚,拄着那根裹了粗布的荻秆杖往崖上走,杖尖敲在覆雪的石阶上,咯吱作响,惊起几只藏在松巢里的山雀,扑棱棱掠过崖边,翅尖带落的雪沫,在冷光里飘了半晌,才轻轻坠地,融在厚厚的雪层里,悄无声息。

守着崖边观雪亭的老道人清玄,正坐在亭中煮雪烹茶,青布道袍沾着浅浅的雪痕,手里的竹勺轻轻舀起亭角凝的雪,放进粗陶壶里,炭火温温地燃,壶身凝着一层白霜,茶烟袅袅,绕着亭柱飘,混着雪的清寒,酿着一股淡远的禅意。听见脚步声,清玄道人抬眼,放下竹勺,指尖轻叩石桌,笑了:“小林来啦,今日的雪最柔,是观雪的好时候。”他指了指崖外的苍茫天地,“你看这雪,从天而降,覆山覆崖,覆草覆木,无分别,无执着,落在哪里,便安在哪里,融在哪里,便归在哪里。前日刮了朔风,我以为这雪要被吹散,哪晓得风停后,雪落得更缓,天地更静。这就是雪的道理,顺天地之势,守本心之寂,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心物一元,方见天地本真。”

林深放下厚布囊,立在观雪亭的檐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雪。雪絮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微凉的触感漫开,他伸出独臂,掌心向上,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掌心,六角的纹路清晰可见,像天地雕琢的玲珑玉,转瞬便融成一滴清露,从指缝间滑落,坠在雪地上,无迹可寻。崖边的孤松,被雪压弯了枝桠,却不曾折断,松针上凝的雪,衬得松色愈深,像墨色落在素宣上,苍劲又温柔。远处的岭峦,层层叠叠覆着雪,隐在淡淡的寒雾里,似有似无,像一幅晕染的水墨,天地间只剩白与黑,清与寂,没有一丝杂色。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冬天是干净的,干净得连思念都没有了形状,只有天地的静,和心底的安。”彼时他刚悟了秋林归叶的归藏坦然,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厚、生命的圆,觉得这冬雪的清寂太过空疏,配不上画里的那份人间厚重,却不知,这空疏里,藏着最本真的天地,最通透的本心。

这天的雪落得正好,寂得能照见心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天的雪絮,没有画煮茶的道人,也没有画覆雪的岭峦,只画了冬崖的一角:一截覆雪的嶙峋青石,一枝弯而不折的松枝,一只托着雪花的独臂,还有青石旁凝了薄冰的一汪溪水,冰下的细流被他用淡墨细勾,似有叮咚之声,雪花用留白与淡墨轻扫,似落似融,矾宣的素白,衬着墨色的苍劲,天地的静气,尽在纸间。清玄道人煮好茶,斟了一杯递过来,白瓷杯盏微凉,茶汤清浅,带着雪的清寒与茶的淡香,他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指尖轻触画纸的留白处,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禅意,看得见雪的寂,看得见心的空,看得见心物相融的真,这才是冬崖观雪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岭巅,寒云散了些,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折射出淡淡的清辉,雪层被天光映得透亮,像铺了一地的碎玉。林深坐在观雪亭的石凳上,独臂按着矾宣,冻石砚里的墨,研得浓淡相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像雪花坠地,和着冰下溪水的叮咚,和着炭火的噼啪,凑成一曲最静的冬歌。清玄道人坐在他身旁,推过那杯雪茶,慢悠悠地说:“观雪不是看雪,是观心,是见性。你看这雪,无生无灭,无来无去,落时是雪,融时是水,聚时是团,散时是絮,诸行无常,这是天地的道;它不执着于形,不执着于地,无自我,无分别,诸法无我,这是本心的理。做人作画,光有秋的厚重圆满不行,得有这冬的蕴藏空寂,得懂心物一元,心随物动,物随心转,于无常中守本心,于无我中见真意,这样的画,才有魂,才见天地。”

林深捧着茶盏,雪茶的清寒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底的燥热被涤荡干净,掌心还留着雪花融化的微凉,那微凉里,似有天地的静气,漫进五脏六腑。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困在执念的茧里,执着于身体的残缺,执着于画技的高低,执着于外界的评价,总想着“圆满”,总想着“证明”,却忘了,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在生灭变化之中,身体的完整与残缺,画技的高与低,不过是表象的执着;诸法无我,所谓“我”,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象,放下对“我”的执着,才能见天地本真,见本心之寂。“蕴藏不是寂灭,是于空疏中积蓄力量;空寂不是虚无,是于无常中守定本心。”清玄道人指着崖边的孤松,“你看这松,冬雪压枝,看似沉寂,实则根在土里,默默积蓄,待春来时,便抽枝发芽,这就是冬的蕴藏,空里有实,寂里有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厚,有了圆,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有”,少了这份“空”,少了这份于无我中见真意的通透,画里便缺了天地的静气,缺了心物相融的本真。”

有次他画一幅《冬崖观雪图》,刻意把松枝画得苍劲张扬,把雪层画得厚重浓烈,笔墨里满是秋林归叶的归藏厚重,却被陈砚之说“有实无空,有圆无寂,少了冬雪的诸行无常,少了心物一元的通透”。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当以“有”立世,画里当有生命的厚重,何必执着于这份“空疏”。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冬崖,陪清玄道人守了三日雪,看雪落雪融,看天地苍茫,听道人讲缘起性空,讲心物一元,讲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看着看着,掌心接住那片转瞬即逝的雪花,忽然豁然开朗:世间万物,皆如雪花,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没有永恒的形,没有不变的态,作画如观心,放下执着,心随物动,物随心转,才能让笔墨与天地相融,与本心相合。重新画《冬崖观雪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厚重,而是删繁就简,以留白造境,以淡墨写意,画出了雪的无分别,松的弯而不折,冰下溪水的生生不息,笔墨里有空寂,有蕴藏,有诸行无常的淡然,有诸法无我的通透,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心物一元后的天地本真。”

此刻林深捧着茶盏,望着崖外的苍茫天地,雪花依旧慢悠悠地落,冰下的溪水依旧叮咚,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之本体,便是天理。”又想起缘起性空的真谛,心物一元,原是本心与天地,本就一体,无分彼此,所谓观雪,不过是借雪观心,所谓作画,不过是以笔写心,心空,则天地空,心寂,则天地寂,心藏,则天地藏。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不在于执着于拥有,而在于懂得放下,在空疏里见丰盈,在沉寂里见生机。”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次“缘灭”,却也是另一次“缘起”,放下对完整身体的执着,放下对“我”的执念,于空寂中蕴藏力量,于无常中守定本心,他的画笔,才能挣脱表象的束缚,触到天地的本真,藏进冬的蕴藏,有了更通透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寒云彻底散了,天光朗照,雪地上的清辉更甚,崖边的雪开始慢慢消融,松枝上的雪沫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融雪的水,顺着青石的纹路往下淌,渗进泥土里,藏进地下,待春来时,便成了滋养草木的甘泉。清玄道人拿起一把竹扫,轻轻扫去亭檐的积雪,扫出一方干净的石面,他招手让林深过来,用手指在石面上写了一个“藏”字,又写了一个“空”字:“藏于空,生于寂,这是冬的道,也是作画的道,更是做人的道。”林深看着石面上的两个字,被融雪的水晕染,渐渐淡去,却深深刻进了心底,他忽然通透,所谓蕴藏之冬,不是沉寂寂灭,而是把所有的执念、浮躁、厚重,都藏进空寂的天地里,藏进通透的本心里,在无分别、无执着中,积蓄生命的力量,等待春来的绽放。他以前总想着“厚、圆、坦”,却忘了最根本的“空、藏、寂”,忘了画画的初心,是以笔写心,以心映天地,不是追求表象的笔墨厚重,而是让笔墨与天地相融,与本心相合,于诸行无常中,见诸法无我,于心物一元中,见涅槃寂静。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从春到冬的修行,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春的生发起步,夏的炽热淬炼,秋的归藏圆满,再到如今冬的蕴藏空寂;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林归叶的坦然,再到如今冬崖观雪的通透,每一步,都是一次放下,每一次淬炼,都是一次空心,从执着于“有”,到懂得“空”,从执着于“我”,到懂得“无我”,心越来越空,越来越寂,却也越来越满,越来越藏,因为这空寂里,藏着天地的本真,藏着本心的力量,藏着春来的生机。

“画者,当以天地为纸,以空寂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见天地、见本心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空寂的画,是囿于表象的技;无蕴藏的人生,是浮于表面的活。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心物一元,涅槃寂静,此为画道,亦为人生道。”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玄奥的禅语,现在站在这冬崖的观雪亭里,望着漫天飘雪,感受着天地的空寂,品着雪茶的清寒,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秋的厚重,不是夏的炽热,是冬的蕴藏,是空寂里的藏,是无我中的真;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放下执念后的通透,是于诸行无常中,守定本心的寂,于心物一元中,见涅槃的静。

有个扎着红围巾的孩童,被家人领着来崖上观雪,手里拿着一个雪团,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先生,雪花为什么一落在手里就化了呀?是不是它不想被我们抓住?”孩童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下的溪水,透着天真的好奇。林深笑着蹲下身,接过孩童的雪团,轻轻放在掌心,看着雪团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清露,他指了指漫天的雪花:“不是雪花不想被抓住,是它本就没有固定的形状,落下来,便安下来,融进去,便归进去,不执着于被抓住,也不执着于自己是雪的样子,这就是雪花的自在。”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手,让手里的雪沫随风飘走,看着雪沫落在雪地上,无迹可寻,忽然拍手笑了:“雪花好自在呀,我也要像雪花一样,不执着于抓住东西。”林深看着孩童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孩童的天真,便是最本真的无我,最通透的空寂,不执着,无分别,心随物动,方见自在。

这天在冬崖的观雪亭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雪,是本心的空,是天地的寂;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心物一元的真,是涅槃寂静的静。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执念、执着于“有”与“我”,到观雪悟心、懂得空寂与无我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笔墨厚重,到笔墨里藏着天地空寂、心物相融的自己。朔风的寒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无常磨不掉蕴藏的力;唯有敢空心,敢藏寂,敢放下执念,才能在诸行无常中,见诸法无我,才能在天地间,活得通透,画得本真。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岭巅,天光渐渐淡去,雪又开始慢悠悠地落,比白日里更柔,更静,崖边的天地,又融进一片苍茫里。清玄道人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罐雪茶,一方新磨的墨锭,还有一袋崖边的腐雪土:“这雪茶,煮来清心;这墨锭,研来写寂;这腐雪土,藏起来,待春来时,撒在花盆里,便见生机。”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包的微凉,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这暖流,不是秋的暖,不是夏的热,是冬的静,是空寂里的温,是蕴藏中的暖。他展开今天画的《冬崖观雪图》,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着画里的青石、松枝、独臂,看着那片融在掌心的雪花,看着冰下叮咚的溪水,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见天地、见本心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白与黑,空与寂,藏与生,只有天地的本真,本心的通透,心物一元的真意。

苏河裹着厚棉袄,提着一个食盒,从崖下的小路走来,食盒里装着刚煮好的红豆粥与红糖糕,还透着温热的甜香,她的发梢、肩头沾着雪沫,像落了一层碎玉。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留白,眼里盛着温柔:“这画真好,有雪的静,有天地的空,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厚,你的圆;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空,你的藏,看到了天地,也看到了你的本心。”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与雪絮里走来,他裹着厚毡,步履虽缓,却稳如崖边的青石,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大悟,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冬崖藏雪图》,画里,漫天飘雪,崖边孤松,亭中一人煮雪烹茶,天地间只剩白与黑,空与寂,旁边题着一行小字:“雪落冬崖心自空,笔残志坚藏本心,诸行无常观自在,心物一元见真如。”

“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是画者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还有一丝敬佩,“他说,唯有放下执念,懂得空寂,懂得蕴藏,才能让画见天地,见本心,才能让人在无常的人生里,守定本心,见涅槃寂静。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冬崖的雪地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雪沫落在画纸上,与画中的雪相融,似真似幻。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淡远空寂,藏而不露,像极了今日冬崖的天地,像极了他此刻的本心。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冬崖观雪图》,一起挂在观雪亭的檐下,晚风裹着雪絮,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天地的空,雪的寂,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禅意的歌谣,在冬崖的苍茫里,轻轻回荡。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冬崖观雪,空里藏寂;笔握残手,心藏真如。诸行无常守本心,诸法无我见天地,心物一元融笔墨,涅槃寂静归本真。”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岭巅,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辉,崖边的天地,静得只剩雪落的轻响,冰下的溪水,依旧叮咚,在素白的天地里,敲出清泠的声响,那声响,是藏在寂里的生,是藏在空里的力。林深坐在观雪亭的石凳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红豆粥,闻着粥里的甜香,看着漫天飘雪,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那力量,不是夏的炽热,不是秋的厚重,是冬的蕴藏,是空寂里积蓄的力,是放下执念后,本心的力量。

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在这崖边,在这空寂的天地里,慢慢研磨笔墨,慢慢观雪观心,把所有的力量,都藏进空寂的本心里,藏进淡远的笔墨里。待春来时,雪融冰消,草木发芽,他的画笔,便会从这空寂里,生出新的生机,画出更见天地、见本心的作品。因为他和这冬崖的雪,这崖边的松,这冰下的溪水一样,诸行无常,却守定本心;诸法无我,却藏着真意;心物一元,融于天地;涅槃寂静,归向本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冬崖藏雪图》,虽经坎坷,虽有残缺,却在冬的蕴藏里,空了心,寂了意,藏了力,在诸行无常的命运里,与自己和解,与天地相融,以残手执笔,以空心作画,以本心守道,活出了最通透的自己,画出了最本真的天地。而这份空寂的初心,这份蕴藏的力量,这份心物一元的真意,也会像这冬崖的雪,融于天地,滋养草木,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温暖更多人,照亮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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