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冬坊染宣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二章:冬坊染宣

北石坡的老巷深处,藏着一间开了数十年的染坊,唤作“青砚染坊”,入了腊月,坊里的缸瓮便漾着层层墨色的暖,与巷外的清寒判若两界。雪后初晴的风卷着碎雪,刮过染坊斑驳的木门,却吹不散坊内漫着的蓼蓝香、松烟墨香,还有桑皮纸的清润气。染坊的青石板地被染液浸得发亮,一排陶缸挨墙而立,缸里盛着调好的墨色染液,浓淡各异,像一方方凝住的墨潭,映着房梁上垂下来的棉线,线端系着待染的桑皮宣,在染液上方轻轻晃悠,似要揽尽缸中所有的墨色温软。林深独臂挎着一沓素白的桑皮宣,拄着枣木杖,踩着巷口融雪的湿意走到染坊前,木门虚掩着,漏出里面昏黄的光,还有染坊掌柜老苏用竹棍搅弄染液的哗啦声,他抬手轻推木门,吱呀一声,便撞进了这方被墨色与烟火裹着的暖境里。

老苏是北石坡唯一还守着手工染宣的手艺人,鬓角染着霜白,手上却总沾着洗不净的墨色,指节粗大,掌心磨出厚茧,搅弄染液的动作却行云流水,腕间一转,竹棍便在缸中划出圆润的弧,染液翻涌,墨香便愈发醇厚。见林深进来,老苏头也未抬,手里的竹棍依旧慢搅,声音裹着染液的哗啦声,沉厚如缸中的墨:“小林来了,早料到你会来,这几日的雪水融了山泉水,调的染液最是温润,染出来的宣,吸墨不洇,凝色不浮,最合你作画的性子。”他说着,竹棍往缸沿一磕,滴下几滴墨色染液,落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墨痕,转瞬便被石板吸了去,“你看这染宣,纸是桑皮的魂,水是山泉的灵,墨是松烟的骨,染是人心的韵,少一样,便染不出一方好宣。素宣本是白,染液本是黑,白与黑相融,浓与淡相济,这便是诸行无常,无定白,无定黑,一切皆由因缘造,心随境转,墨随情变;可手工染宣的规矩,守着的本心,却是半点不能改,这便是诸法无我,放下对‘一色定形’的执念,放下对‘速染速成’的浮躁,只守着当下的缸,当下的纸,当下的手,方能让宣吸尽墨韵,藏住本心。”

林深把素宣放在旁侧的木案上,伸手拂过案上晾着的染好的桑皮宣,纸面温润,墨色凝而不浮,摸上去有细微的纹路,是桑皮纤维与墨色相融的痕迹,指尖划过,似能触到染液在纸间慢慢渗透的温度,还有老苏揉捻、浸染、晾晒的烟火气。他站在陶缸旁,看着老苏取过一张素宣,捏着纸角轻轻浸入淡墨染缸,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了缸中墨色,素宣遇水便慢慢舒展,吸着染液,白渐渐融于黑,却又不是全然的黑,而是凝着淡淡的灰,像冬阳下覆着薄雪的青石,温软中藏着韧劲。老苏待宣吸足染液,便缓缓提起,悬在缸上沥水,墨珠顺着纸角滴落,砸在缸中,漾开细碎的涟漪,他又取过另一张素宣,浸入浓墨染缸,这一次,宣吸的墨色更沉,却依旧通透,似能映出背后的房梁,“染宣不是把白染成黑,是让白与黑相融,让纸与墨相生,素宣本是无,染液本是有,有无相融,便是天地的真意。”老苏抬手把沥水的宣挂在房梁的棉线上,“你断臂后作画,笔墨里有了烟火,有了沉静,可总少了一点‘相融相生’的通透,你的墨是墨,纸是纸,墨浮于纸,未入纸骨,便像速染的宣,墨色凝于表,未融于里,画出来的东西,便少了几分筋骨,几分余韵。”

林深望着缸中翻涌的染液,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作画,总爱用现成的熟宣,研墨便画,从不在意纸与墨的相融,断臂后虽悟了笔墨藏心,却依旧忽略了纸的意韵,笔下的墨虽凝着心,却未与纸骨相融,便如老苏所说,墨浮于表,未入于里。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万物皆有牵连,你望着地坛,地坛也望着你,你与它相融,便懂了它的魂。”彼时他懂的是人与境的相融,今日站在这染坊里,看着素宣在染液中慢慢舒展,墨色在纸间慢慢渗透,才懂纸与墨的相融,亦是心与物的相融,心物一元,纸是心的延伸,墨是情的流露,纸墨相融,便是心情报于天地,意韵藏于人间。他伸手蘸了一点淡墨染液,指尖触到温软的液意,染液顺着指腹慢慢滑落,带着松烟与蓼蓝的香,他忽然想起自己画《冬巷煨茶图》时,墨色落在素宣上,虽凝着温软,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日才恍然,是纸未吸墨,墨未入纸,少了这份纸墨相融的筋骨,画便少了立起来的魂。

“染宣的妙处,在浸,在沥,在晾,在等。”老苏取过林深带来的桑皮宣,递给他一根竹夹,“独臂也好,双臂也罢,染宣的关键,在手心的劲,在心底的静,劲匀,则纸不卷,心静,则墨不浮。阳明先生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这便是染宣的理,纸在手中,墨在缸中,理在心中,心定则手定,手定则纸墨相融,纵使只剩一臂,只要心守着规矩,手握着分寸,便能染出好宣。诸行无常,缸中的染液会淡,纸上的墨色会凝,可心中的理,守着的规矩,却是不变的;诸法无我,纸无定形,墨无定色,可染宣的人,本心不变,便是定数。”林深接过竹夹,独臂捏着,夹起一张素宣,试着往淡墨染缸里浸,初时手劲不均,纸角卷了边,染液便浸得不均,纸面一处深一处浅,老苏并未上前指点,只是慢搅着染液,道:“慌则劲乱,躁则纸卷,把心沉下去,把劲匀开来,纸便顺了,墨便融了。”林深闭眸静气,再抬眼时,独臂缓缓发力,竹夹捏着纸角,平平稳稳将素宣浸入染缸,这一次,纸未卷边,慢慢舒展,染液顺着桑皮纤维慢慢渗透,白与黑相融,凝出温润的灰,像冬雪初融的青石板,藏着天地的温软。

他就这般站在陶缸旁,一张一张地染宣,独臂酸麻便歇片刻,揉一揉臂膀再继续,染液溅在袖口、手背,添了点点墨痕,像极了他画纸上的笔触,随性却藏着分寸。雪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染好的宣纸上,墨色便愈发通透,房梁上挂着的宣,层层叠叠,似一方方墨色的云,在染坊的暖境里轻轻晃悠,蓼蓝香、松烟墨香、桑皮纸香,融在一起,成了最质朴的人间味道。老苏坐在旁侧的竹椅上,看着林深染宣,手里捏着旱烟,烟丝燃着,冒出淡淡的烟,与染坊的墨香缠在一起:“你看这染宣,一遍淡染,二遍浓染,三遍晾透,方能成器,少一遍则墨色浮,多一遍则墨色沉,这便是分寸,也是缘分。缘起性空,素宣与染液相遇,是缘,纸吸墨,墨融纸,是缘,缘来则融,缘尽则凝,无有强求,无有执念,便是最好的模样。作画亦如此,墨与纸相遇,心与境相遇,缘来则画,缘尽则停,不执着于技法,不执着于形迹,只守着本心,顺着缘分,笔墨便自然相融,画境便自然通透。”

林深捏着竹夹,提起一张刚浸好浓墨的桑皮宣,悬在缸上沥水,墨珠滴落,哗啦轻响,在染坊里格外清晰。他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通透,在于放下执念,让一切自然相融,像水融入水,墨融入纸。”是啊,他与命运的抗争,从来不是执着于“完整”的执念,不是硬抗“残缺”的境遇,而是放下执念,让自己与残缺相融,与烟火相融,与天地相融,像这素宣与染液,白与黑相融,便成了新的模样,这份新,不是失去,而是新生,是藏着韧劲与温软的新生。从前他总执着于断臂带来的缺憾,执着于找回从前的画技,便如速染的宣,只求快,只求形,却忘了慢下来,让心与手相融,让墨与纸相融,让自己与这世间的一切相融,如今在这染坊里,一笔一划染宣,一浸一沥守心,才真正悟了这份“相融”的真意,不是刻意迎合,而是自然接纳,是守着本心的接纳,是藏着韧劲的相融。

巷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染坊的木门被推开,几个半大的孩子探进头来,是巷里的顽童,总爱来染坊看老苏染宣,捡些染坏的宣角折纸船。今日见林深独臂染宣,孩子们便收了嬉闹,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眼神里满是敬佩。老苏笑了,从案上取了几张淡染的宣角,递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巷外又响起折船、嬉闹的声音,墨香混着孩童的笑声,漫出染坊,融进巷外的冬阳里。林深望着门口的方向,心底暖融融的,这便是人间的烟火,是素宣与染液的相融,是孩童与老巷的相融,是残缺与圆满的相融,诸法无我,放下自我的执念,方能看见这世间所有的相融之美,缘起性空,所有的相遇皆是缘分,方能珍惜这世间所有的烟火温情。

他想起有次陈砚之见他作画,指着他的纸道:“你的墨有了心,可纸少了魂,纸墨不相融,画便少了根。”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纸不过是承墨的载体,今日染宣方知,纸亦有魂,桑皮的魂,山泉的魂,松烟的魂,还有染宣人手心的魂,纸墨相融,便是魂与魂的相契,心与心的相通,这样的画,才有根,才有骨,才有魂。他取过一张刚晾透的桑皮宣,铺在木案上,研开松烟墨,捏着紫毫笔,独臂悬腕,在染宣上轻轻一点,墨落纸上,不洇不浮,慢慢晕开,凝着温润的墨色,似与纸骨融为一体,他顺势勾了几笔,便画出一方陶缸,一竿竹棍,还有房梁上垂着的染宣,墨色与纸色相融,似从纸里生出来一般,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凌厉的笔触,只有自然的舒展,温润的凝实。老苏凑过来看了,点了点头,烟杆往缸沿一磕:“这才是纸墨相融,心物一元,画里有了宣的魂,墨的心,还有你的意。”

日头渐渐爬过房梁,染坊里的光愈发暖了,林深带来的素宣,已染好了大半,挂在房梁上,层层叠叠,墨色浓淡相宜,像一片墨色的云海,映着雪光,泛着温润的光。他停了手,揉了揉酸麻的独臂,老苏递来一杯温热的蓼蓝茶,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墨香,喝进嘴里,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疲惫便散了大半。“蕴藏之冬,不是藏着不动,不是守着不进,是藏着相融的智,藏着新生的力。”老苏喝着茶,慢悠悠道,“你看这素宣,本是素白,染了墨,便成了染宣,看似失了白,实则得了墨,得了韵,得了新生,这便是冬的蕴藏,藏着失与得,藏着舍与取,藏着相融后的新生。你的画途,你的人生,亦是如此,断臂失了臂,却得了心,得了悟,得了烟火,这便是蕴藏,是藏在缺憾里的新生,是藏在相融里的力量。”

林深握着茶盏,望着房梁上的染宣,忽然懂了周教授手札里的那句话:“画者,当让墨入纸骨,心入天地,方见真章。”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技法的教诲,今日在这染坊里,染宣、品茗、悟心,才懂其中的深意,墨入纸骨,是纸墨相融,心入天地,是心与天地相融,这份相融,是画道的真谛,也是人生的真谛。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在变,唯有守着本心,自然相融,方能以不变应万变;诸法无我,世间万物皆无定形,唯有接纳所有,相融相生,方能活出属于自己的模样;涅槃寂静,不是避世的清寂,是融于烟火的寂静,是守着本心的寂静,是在相融中见真意,在新生中守本心。

天近午后,巷外的冬阳愈发暖了,染坊里的宣,已晾透了大半,墨色凝实,纸面温润。老苏取过一方木匣,把林深染好的桑皮宣小心叠好,放进匣中,又往匣里放了一小包蓼蓝粉:“这粉调水抹在宣上,能让墨色更凝,也能让宣更耐放,愿你用这染宣作画,墨入纸骨,心入天地,画出更多有魂有骨的作品。”林深接过木匣,匣身温软,里面的宣纸带着墨香与烟火气,他躬身向老苏道谢,老苏摆了摆手:“不必谢,你悟了染宣的理,便悟了作画的理,悟了做人的理,这便够了。”

他挎着木匣,拄着枣木杖,推开染坊的木门,巷外的冬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融雪的湿意混着墨香、蓼蓝香,在巷子里漾开。巷口的老槐树下,陈砚之正站在那里等他,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声沉稳,见林深出来,陈砚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眼里满是欣慰:“看来你今日,染的不只是宣,更是心。”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竟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墨染桑宣图》,画里是一方染坊,陶缸林立,一位老者捏着素宣浸入染缸,旁侧立着一个青年,正凝神看着,房梁上挂着层层染宣,墨色浓淡相宜,雪光从窗棂漏入,映着满室墨香,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素宣融墨藏风骨,本心守静见天地,相融相生无缺憾,烟火人间皆是真。”

“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最深的力,不是藏劲藏静,是藏融藏生,不是守寸守定,是守纳守新。”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缓缓,“他说,作画如染宣,做人亦如染宣,白与黑相融,便成新色,缺与圆相融,便成圆满,接纳所有,相融相生,便是与命运最有力的抗争,也是画道的新生之境。”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笔墨里的温软,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从来都藏在这人间的烟火里,藏在这手工的技艺里,等他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悟,今日在这青砚染坊,终于悟了这份相融相生的真意,悟了这份接纳新生的力量。

他把周教授的遗作,与自己今日在染坊即兴画的《冬坊染宣图》,一起挂在染坊的木门旁,冬阳洒在两幅画上,墨色与纸色相融,画境与人间相融,巷外的烟火绕着画纸,孩童的笑声漫在耳边,似有墨香从画里飘出,融进了这方被冬阳与烟火裹着的老巷。林深在画旁贴了一张桑皮染宣,用浓墨写着:“冬坊染宣,融藏风骨;笔握残手,心纳新生。素白融墨凝真意,纸骨藏心见天地,诸行无常相融生,诸法无我守本心。”

暮色渐浓时,林深挎着木匣,拄着枣木杖走在老巷里,匣中的染宣凝着墨香,藏着相融的真意,肩头沾着巷外的冬阳,心底藏着新生的力量。苏河提着食盒从巷口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板栗烧鸡与杂粮饭,温温的香混着墨香,漫进鼻间,她走到林深身旁,看着他手中的木匣,眼里满是温柔:“这染好的宣,定能画出最有风骨的画。”林深笑了,抬手拂过匣面,墨香从匣缝里漫出,与巷里的烟火气缠在一起。

巷外的冬阳渐渐沉了,金辉染透了老巷的檐角,融雪的青石板映着霞光,像撒了一层墨色的碎金。林深与苏河并肩走着,枣木杖的笃笃声,混着食盒的轻响,还有巷里的烟火声,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旋律。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常来这青砚染坊,跟着老苏染宣,守着陶缸,浸纸、沥水、晾晒,把相融的真意磨进墨里,把新生的力量画进纸里,把纸墨相融的风骨藏进心底,把人间烟火的温软融进水墨。

待春来时,雪融冰消,染坊的缸瓮里会调上新的染液,桑皮宣会抽出新的纤维,他便会用这冬里染好的宣,研开松烟墨,独臂悬腕,在宣上作画,墨入纸骨,心入天地,画出相融相生的春景,画出烟火人间的新生,画出残缺与圆满相融的模样。因为他和这青砚染坊的桑皮宣,这缸中的松烟墨,这人间的烟火一样,诸行无常,却守着相融的真意;诸法无我,却藏着新生的风骨;心物一元,融于纸墨相生的修行;涅槃寂静,守于本心纳新的温软。

他的人生,便如这冬坊染宣,素白遇墨色,残缺遇烟火,相融便生风骨,接纳便得新生,以残手执笔,以染宣为纸,以相融为墨,以新生为魂,在天地间画出纸墨相融的真意,在烟火里活出相融相生的人生,而这份冬坊染宣的明悟,这份相融新生的力量,也会像这染坊的墨香,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漫过老巷,漫过市井,漫过每一个身处缺憾却依旧向阳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接纳缺憾,相融相生,便是生命最美的新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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