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冬碓研墨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三章:冬碓研墨

北石坡的后山脚下,藏着一方老碓坊,唤作“墨心碓”,入了腊月,碓坊的青石板便总沾着墨粉的润,石碓起落的笃笃声,混着松烟的清苦,在雪后初晴的山野间悠悠荡开,与山下老街的烟火气遥遥相和。雪融后的山路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轻响,林深独臂挎着刚染好的桑皮宣,另一只手拄着枣木杖,杖尖敲开路面的碎雪,一步步往碓坊走,肩头沾着山野的清寒,鼻尖却已绕着淡淡的松烟香,那是老碓翁亲手焙的松烟,研出来的墨,凝香不浮,凝色不洇,最合他那染过的桑皮宣。

碓坊是一间石砌的矮屋,木门上刻着斑驳的墨纹,推门便见一方青白石碓立在屋中,石臼里盛着焙好的松烟粉,混着少许阿胶汁与冰片,石杵粗重,系在房梁的木轮上,摇着木柄,石杵便起落有致,笃笃地砸在石臼里,松烟粉与胶汁相融,慢慢凝出墨的雏形。老碓翁年逾七旬,头发白得像后山的雪,腰背却依旧挺直,正摇着木柄研墨,见林深进来,他抬手停了木轮,石杵悬在石臼上方,声音裹着山野的清冽,却格外沉稳:“小林来了,今日的松烟是刚焙的黄山松,雪后采的松枝,焙出来的烟最细,研出来的墨,最是凝心。”他说着,指了指石臼旁的小竹筛,“研墨如作画,亦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松烟要细筛,胶汁要慢调,石杵要轻落,一步一步,皆是本心,少了一分,墨便失了凝劲,多了一分,墨便沾了燥气。”

林深把桑皮宣放在旁侧的木案上,走到石碓旁,俯身望着石臼里的墨料,松烟粉细如尘,阿胶汁稠如蜜,冰片融在其中,添了一丝清冽,石杵起落间,墨料慢慢揉合,从松散的粉,渐渐凝成温润的团,松烟的清苦,胶汁的甜润,冰片的清冽,融在一起,成了墨独有的香气。他伸手轻轻触了触石杵,石面冰凉,却磨得光滑,那是数十年起落研墨磨出的痕迹,像老碓翁掌心的茧,藏着岁月的韧劲。“你看这研墨,松烟是形,胶汁是骨,冰片是魂,本心是根,松烟无胶,则散而无骨,胶汁无松,则凝而无韵,冰片无本,则清而无温,唯有形骨魂根相融,方能研出一方好墨。”老碓翁重新摇起木轮,石杵又开始起落,笃笃声在石屋里回荡,“诸行无常,松烟有粗有细,胶汁有稠有稀,石杵有轻有重,可研墨的本心,守着的规矩,却是半点不能改;诸法无我,墨无定形,研无定法,可研墨的人,心守着定数,便自有章法。”

林深望着石杵的起落,忽然想起自己断臂后的笔墨,初时用现成的墨锭,研墨也只求快,从未想过墨的由来,后来悟了纸墨相融,却依旧忽略了墨的本心,笔下的墨虽能入纸,却少了几分凝劲与温韵,今日见老碓翁研墨,才知墨亦有本心,一方好墨,是松烟、胶汁、冰片的相融,更是研墨人本心的凝注。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每一件事的背后,都藏着一颗心,心在,事便有了魂。”彼时他懂的是做人的本心,今日站在这石碓旁,看着石杵一下下砸在石臼里,墨料一点点凝实,才懂研墨的本心,作画的本心,皆是一颗心,心物一元,墨是心的凝,笔是心的延,纸是心的承,心凝,则墨凝,心温,则墨温,心劲,则墨劲。

他想起有次陈砚之见他研墨,见他急着落笔,研墨只磨了数圈便停,便摇了摇头道:“墨未研透,心便未沉,墨浮则笔浮,笔浮则画浮,研墨的功夫,便是沉心的功夫。”那时他虽慢了些,却依旧未懂研墨的真意,今日看老碓翁研墨,木轮摇得缓慢,石杵落得轻柔,一圈又一圈,一下又一下,不见半点焦躁,唯有满心的沉静,才知研墨不是磨粉,是磨心,是把心底的浮躁,在石杵的起落间磨散,把心底的定数,在墨料的凝合间凝注。“断臂后,你画里有了烟火,有了相融,有了分寸,可总少了一点‘凝心’的劲,”老碓翁停了木轮,取过一小勺墨料,放在掌心揉捻,墨团温润,捏之不散,“你的墨,研得不够透,你的心,沉得不够深,墨未凝心,画便少了根,少了魂,便如无根的草,纵有绿意,也难立住。”

林深望着老碓翁掌心的墨团,忽然伸手道:“翁伯,我想试试。”老碓翁点了点头,把木柄递给他,林深独臂握住木柄,试着摇起,石杵粗重,独臂的力道难控,木轮摇得忽快忽慢,石杵起落也忽轻忽重,墨料在石臼里翻涌,却难凝成团,反倒溅出少许墨粉,落在青石板上。“劲匀则轮稳,心定则杵沉,”老碓翁站在一旁,并未伸手相助,只是缓缓道,“阳明先生说‘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你知研墨要沉心,却未行到实处,心未沉,便难控劲,劲难控,便难研墨。诸行无常,身有缺憾,是命,可心无缺憾,是志,纵使只剩一臂,只要心沉下来,劲匀开来,便没有做不成的事。”

林深听着,慢慢收了心,闭眸静气,再睁眼时,独臂握着木柄,慢慢摇起,不再求快,只求稳,木轮缓缓转动,石杵便跟着缓缓起落,一下,两下,三下,笃笃的声响,慢慢变得均匀,像山野间的晨钟,沉稳而有节律。墨料在石臼里,随着石杵的起落,慢慢揉合,松烟的细,胶汁的稠,冰片的清,渐渐融在一起,从松散的粉,慢慢凝成细腻的糊,再从糊,慢慢凝成温润的团,松烟的香气,也愈发醇厚,漫在石屋里,裹着山野的清寒,竟生出一股温软的劲。他就这样摇着木柄,研着墨,独臂酸麻了,便歇片刻,揉一揉臂膀再继续,额角渗出细汗,落在石臼里,与墨料相融,竟似添了几分人间的温意。

老碓翁站在一旁,看着他研墨,眼里露出些许笑意,取过一旁的陶碗,倒了一碗温热的松针茶,放在木案上:“研墨的妙处,在磨,在揉,在凝,在等,磨的是粉,揉的是料,凝的是墨,等的是心。”他说着,指了指石臼里的墨团,“缘起性空,松烟、胶汁、冰片,本是不相干的物,因缘相遇,相融相凝,方成墨,这便是缘;你与这石碓,与这墨,因缘相遇,研墨磨心,方成悟,这也是缘。无有定缘,无有定墨,唯有心守着,便自有缘,自有墨。”林深停下木轮,接过松针茶,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松枝的香,浑身的酸麻便散了大半,低头望着石臼里的墨团,温润细腻,捏之成团,放之不散,鼻尖绕着墨香,心底忽然无比沉静,他知道,这一次,他研的不只是墨,更是心,磨的不只是粉,更是浮躁。

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生命的韧劲,在于把心沉下去,在时光的磨洗里,凝出属于自己的模样。”林深望着石杵上的墨痕,忽然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他的画途,他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研墨的修行?断臂是命运给他的一场考验,像粗重的石杵,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没有低头,而是像老碓翁研墨一般,一步一步,沉下心,稳住劲,在山野市井间磨洗本心,在纸墨相融间凝注力量,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后来的随境相融,再到今日的研墨凝心,他终于懂得,与命运的抗争,从来不是硬抗,而是沉心,是把心底的浮躁磨散,把心底的执念磨消,把心底的定数,在岁月的起落间,凝成最坚韧的劲。

碓坊外的山野间,传来几声鸟鸣,清越婉转,混着石杵的笃笃声,成了山野间最动人的旋律。几个上山拾柴的老农,路过碓坊,推门进来歇脚,见林深独臂研墨,石杵起落有致,皆露出敬佩之色,一位老农指着石臼里的墨团,笑道:“这墨研得好,看着便凝劲,画出来的画,定是立得住的。”林深笑了笑,继续摇着木柄,研着墨,老农们坐在旁侧的石凳上,聊着山野的事,说着老街的烟火,声音不高,却透着鲜活的人间味,墨香混着山野的草木香,人间的烟火香,融在一起,成了最质朴的味道。

日头渐渐爬过碓坊的房梁,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石臼里的墨团上,墨色泛着温润的光,像凝住的夜空,藏着星星的亮。林深终于停了木轮,石杵悬在石臼上方,石臼里的墨,已研成了温润的墨锭雏形,老碓翁取过墨模,把墨团填进去,压平,脱模,一方小小的墨锭便成了,墨锭上凝着淡淡的松烟香,刻着小小的“墨心”二字,是老碓翁亲手刻的,笔锋藏劲,温软中带着坚韧。“这方墨,送你,”老碓翁把墨锭递给林深,“研墨凝心,作画凝志,愿你带着这方墨,落笔有本心,挥毫有定数,画出的画,皆有魂,皆有骨。”

林深接过墨锭,墨锭温凉,握在掌心,似有一股劲,从掌心漫进心底,他躬身向老碓翁道谢,老碓翁摆了摆手:“不必谢,你研的不是我的墨,是你自己的心,悟的不是我的理,是你自己的道。”林深望着掌心的墨锭,忽然想起周教授手札里的话:“墨为心迹,笔为心路,纸为心境,心凝,则墨凝,心定,则画定。”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技法的教诲,今日在这碓坊里,研墨磨心,凝墨凝志,才懂其中的深意,墨是心的迹,研墨的过程,便是修心的过程,心不凝,墨便不凝,心不定,画便不定,所谓画道,便是心道,所谓研墨,便是研心。

他取过一方刚研好的墨,放在砚台上,用山泉水慢慢磨开,墨汁温润,凝香不浮,取过一支紫毫笔,蘸了墨,在染好的桑皮宣上,轻轻落笔,一笔画石碓,一笔画石杵,一笔画老碓翁,笔墨落在宣上,不洇不浮,墨入纸骨,笔锋藏劲,温软中带着坚韧,画里有石碓的笃笃,有山野的清寒,有人间的烟火,还有研墨的沉静,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凌厉的笔触,只有本心的凝注,定数的藏守。老碓翁凑过来看了,点了点头:“这才是凝心的画,墨有魂,纸有骨,笔有心,画有境。”

碓坊外传来拐杖的笃笃声,陈砚之来了,他裹着厚毡,肩头沾着山野的清寒,走进碓坊,见林深手中的墨锭,还有宣上的画,眼里满是欣慰:“看来你今日,研墨亦研心,凝墨亦凝志。”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竟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冬碓研墨图》,画里是一方石碓坊,一位老者摇着木轮研墨,旁侧立着一个青年,正凝神望着石臼,石杵起落,墨香漫溢,窗外是雪后的山野,阳光洒进来,落在墨锭上,泛着温润的光,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石碓起落研墨心,松烟凝合藏志劲,人间烟火融墨色,本心定数见画魂。”

“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最坚的劲,不是藏融藏生,是藏凝藏志,不是守纳守新,是守心守定,”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缓缓,“他说,作画如研墨,做人亦如研墨,石杵起落,磨的是浮躁,墨料凝合,凝的是本心,在岁月的磨洗里,沉下心,稳住劲,凝住志,便是与命运最坚韧的抗争,也是画道的凝心之境。”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笔墨里的凝劲,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从来都藏在这人间的技艺里,藏在这山野的烟火里,等他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悟,今日在这墨心碓坊,终于悟了这份研墨凝心的真意,悟了这份守心守定的力量。

他把周教授的遗作,与自己今日在碓坊即兴画的《冬碓凝墨图》,一起挂在碓坊的木门旁,阳光洒在两幅画上,墨色与纸色相融,画境与山野相融,石杵的笃笃声,山野的鸟鸣声,人间的烟火声,绕着画纸,似有墨香从画里飘出,融进了这方被阳光与清寒裹着的山野。林深在画旁贴了一张桑皮染宣,用刚研好的墨,写下:“冬碓研墨,凝藏心劲;笔握残手,志守定数。石杵起落磨浮躁,松烟凝合藏本心,诸行无常心凝定,诸法无我墨生魂。”

暮色渐浓时,林深挎着桑皮宣,握着那方“墨心”墨锭,拄着枣木杖走在下山的路上,墨香绕着鼻尖,心底凝着定数,肩头沾着山野的阳光,还有研墨磨出的沉静。山下的老街,灯笼已亮,烟火气漫在巷口,苏河提着食盒,正站在巷口等他,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山药排骨汤与糯米糕,温温的香混着墨香,漫进鼻间,她走到林深身旁,看着他掌心的墨锭,眼里满是温柔:“这方凝心的墨,定能画出最有魂的画。”

林深笑了,抬手拂过墨锭上的“墨心”二字,墨香从指尖漫出,与老街的烟火气缠在一起。下山的路,咯吱的冰响,枣木杖的笃笃,食盒的轻响,还有心底的沉静,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旋律。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常来这墨心碓坊,跟着老碓翁研墨,摇木轮,起落石杵,把凝心的劲磨进墨里,把守定的志画进纸里,把研墨磨心的沉静藏进心底,把山野人间的凝劲融进水墨。

待春来时,雪融冰消,后山的黄山松会抽出新枝,碓坊的石臼会研出新墨,他便会用这冬里研成的“墨心”墨,蘸着山泉水,在染好的桑皮宣上作画,墨入纸骨,心凝笔端,画出凝心守志的春景,画出山野人间的韧劲,画出缺憾与坚韧相融的模样。因为他和这墨心碓坊的石碓,这方凝心的墨锭,这人间的烟火一样,诸行无常,却守着凝心的定数;诸法无我,却藏着守志的韧劲;心物一元,融于研墨凝心的修行;涅槃寂静,守于本心定数的坚凝。

他的人生,便如这冬碓研墨,石杵起落磨浮躁,松烟凝合藏本心,断臂的缺憾,是命运的石杵,磨去了他的焦躁,磨出了他的沉静,岁月的起落,是研墨的过程,凝出了他的定数,凝住了他的本心。以残手执笔,以凝心为墨,以染宣为纸,以定数为魂,在天地间画出研墨凝心的真意,在烟火里活出守心守定的人生,而这份冬碓研墨的明悟,这份凝心守志的力量,也会像这碓坊的墨香,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漫过山野,漫过老街,漫过每一个身处坎坷却依旧沉心守志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沉下心,稳住劲,凝住志,便是生命最美的坚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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