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冬涧洗笔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四章:冬涧洗笔
北石坡的冬涧,藏在两山夹峙的坳里,雪融后的溪水清冽见底,绕着青石滩蜿蜒流淌,寒风吹过涧面,卷起细碎的水花,却吹不散涧边草木裹着的清润气。涧水不冻,只因山腹藏着温泉,温流混着雪水,让涧水始终守着一丝温软,溪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圆润光滑,映着雪后初晴的天光,泛着淡淡的青白,涧边的老枫树上还挂着几片残红,落在青石上,与融雪的白、溪水的清,凑成一抹冬日里的鲜活。林深独臂挎着画筒,筒里插着染宣研墨后初画的稿纸,另一只手提着竹制笔洗,笔洗里浸着几支刚用过的紫毫笔,枣木杖的杖尖敲在涧边的青石上,笃笃声惊起涧底的几尾小鱼,倏忽间便游进了石缝,他行至涧水缓处,停在一方平整的青石板旁,石板被溪水浸得温润,是老街手艺人世代洗笔的地方,石面上留着层层叠叠的墨痕,被溪水磨得淡了,却依旧藏着笔墨的余韵。
涧风卷着山野的清寒,拂过林深的发梢,他放下画筒与笔洗,蹲身伸手探了探涧水,微凉却不刺骨,指尖触到溪水的瞬间,似有一股清润的气顺着指尖漫进心底,洗去了研墨后的几分燥意。他从笔洗里取出一支紫毫笔,笔锋还凝着淡淡的墨色,是昨日在碓坊研墨后,在染宣上画冬碓时沾的墨,他捏着笔杆,将笔锋浸入涧水,轻轻搅动,墨色便顺着溪水慢慢化开,淡成一缕缕墨烟,绕着鹅卵石漂远,最终融在清冽的溪水里,不见踪迹。“洗笔不是洗去墨色,是洗去笔锋的滞,洗去心底的尘。”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林深回头,见是涧边守着茶寮的老茶翁,翁伯年逾花甲,常年守着这冬涧的茶寮,见惯了往来洗笔的手艺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采的涧边野茶,“你这笔,凝着松烟的劲,染着桑皮的温,却还藏着一丝研墨时的急,涧水清润,能洗去笔的滞,却洗不去心的急,唯有心随水动,笔随溪流,才能真正洗透一支笔。”
老茶翁在青石旁的石凳上坐下,竹篮放在身侧,伸手拂过涧水,溪水在他掌心打着旋,“这冬涧的水,一半是雪融的清,一半是温泉的温,清能涤尘,温能润心,像极了人间的事,半清半温,半冷半暖,才是真滋味。”他指了指林深手中的笔,“诸行无常,墨色浓淡,笔锋利钝,皆是因缘,墨浓则洗之,笔钝则磨之,心躁则涤之,没有定数,却有本心,守住本心,便知如何洗笔,如何做人,如何作画。”林深闻言,将手中的笔再次浸入涧水,不再刻意搅动,只是让笔锋随溪水轻轻浮动,涧水缓缓流过笔毫,一点点涤去笔锋的墨色,也一点点化开他心底残留的那丝急切,笔杆在他独臂的掌心,竟比往日更稳了几分,他望着溪水里慢慢散开的墨色,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水归水,尘归尘,一切皆有归途,心归处,便是归途。”彼时他懂的是生命的归途,今日在这冬涧洗笔,才懂笔墨的归途,亦是本心的归途,笔洗去墨色,归回本真,心洗去浮躁,归回沉静,这便是洗笔的真意,也是修心的真意。
他将几支笔一一浸入涧水,任由清润的溪水涤荡笔锋,墨色在溪水里化开,淡成云烟,漂向远方,溪底的鹅卵石被墨烟绕着,竟似添了几分笔墨的意韵。老茶翁生了小火炉,架上粗陶壶,取了涧边野茶投进去,茶汤咕嘟咕嘟响着,野茶的清苦混着温泉的温软,漫在涧边,与溪水的清润气缠在一起。“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骨,有了温,有了凝劲,可总少了一点‘涤荡’的通透,”老茶翁往陶壶里添了一勺涧水,“你的笔,凝着研墨的劲,藏着染宣的温,却少了一点涧水的清润,少了一点洗尽铅华的通透,画出来的东西,虽有筋骨,却少了几分空灵,虽有温软,却少了几分淡然。”林深望着溪水中的笔,笔锋已洗得洁净,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毛光,他伸手将笔提起,甩去水珠,放在青石上晾干,指尖触到笔杆的温润,忽然懂了老茶翁的话,他从前作画,总想着把所有的悟、所有的劲都凝在笔端,却忘了洗去笔锋的滞,洗去心底的执,笔墨太满,便少了空灵,执念太重,便少了淡然。
“洗笔的妙处,在浸,在浮,在涤,在放,”老茶翁斟了一杯温热的野茶,递给林深,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有绵长的甜,“浸的是笔锋,浮的是墨色,涤的是尘滞,放的是执念。阳明先生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心的本体本是通透的,只因沾了执念的墨,染了浮躁的色,才失了本真,洗笔,便是让心回归本体,让笔回归本真,纵使只剩一臂,只要心能涤荡,笔能放达,便自有通透的笔墨。”林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野茶,清润的茶汤漫过喉间,似涧水洗笔一般,涤去了心底的几分执念,他想起自己画《冬坊染宣图》时,总想着把染宣的相融、研墨的凝劲都画进画面,笔墨层层叠叠,虽满是意韵,却少了几分留白的空灵,陈砚之见了,只说“笔墨太满,心便太执,留白处,方见天地”,那时他懂了留白的技法,却未懂留白的心境,今日在这冬涧洗笔,看着墨色在溪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散,才真正悟了,留白不是技法,是心境,是洗尽执念后的淡然,是涤荡尘滞后的通透。
他取过青石上的一支紫毫笔,蘸了一点涧水,在平整的青石面上轻轻勾画,没有研墨,只有清水,笔锋划过青石,留下淡淡的水痕,勾勒出涧水的蜿蜒、青石的圆润、残枫的红,水痕慢慢干去,不留一丝踪迹,却在林深的心底留下了一抹清润的意。“清水画石,不留痕迹,却藏着天地,”老茶翁望着青石上的水痕,缓缓道,“缘起性空,墨色本是空,笔锋本是空,画境本是空,所有的形迹,皆是因缘和合,缘来则生,缘尽则灭,不留执念,不恋形迹,便是涅槃寂静的真意。你作画,总想着让画留着形迹,留着意韵,却忘了,真正的好画,是画在心底,不是画在纸上,心留着,画便留着,心通透,画便通透。”林深望着青石上渐渐干去的水痕,忽然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通透,在于放下所有的形迹,让心像溪水一般,自由流淌,无拘无束。”是啊,他与命运的抗争,从来不是执着于画出惊世的作品,不是执着于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是放下执念,让心像这冬涧的溪水一般,清润流淌,涤荡尘滞,在笔墨里寻得通透,在缺憾里寻得淡然。
涧边的草木间,传来几声雀鸣,清越婉转,混着溪水的叮咚、陶壶的咕嘟,成了山野间最动人的旋律。几个背着竹篓的药农,行至涧边歇脚,见林深独臂洗笔、清水画石,皆驻足观望,一位白发药农指着青石上的水痕,笑道:“这清水画的涧,比墨画的更有味道,清清爽爽,像这冬涧的水,看着淡,却藏着天地。”林深笑了笑,放下笔,与药农们闲谈,听他们说着山涧的草木,说着冬日的收成,说着老街的烟火,声音不高,却透着鲜活的人间味,涧水的清润,野茶的清苦,人间的温软,融在一起,成了最质朴的味道。药农们走时,递给林深几株刚采的涧边兰草,兰草凝着溪水的清润,泛着淡淡的绿意,林深将兰草插在笔洗里,清润的兰香混着笔墨的余韵,漫在涧边,竟生出一股别样的意趣。
日头渐渐爬过两山的坳口,天光洒在涧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溪水叮咚,绕着青石滩缓缓流淌,林深将洗干净的笔一一收好,放进笔洗,笔锋洁净,泛着温润的光,似洗尽了所有的尘滞,藏着涧水的清润。老茶翁又斟了一杯野茶,递给林深:“蕴藏之冬,不是藏着凝劲,不是藏着温软,是藏着涤荡的智,藏着通透的意,像这冬涧的水,洗尽铅华,归回本真,便是最深厚的蕴藏。”林深接过茶盏,望着涧水悠悠流淌,忽然懂了周教授手札里的那句话:“笔洗千遍,方见清锋;心涤千次,方见本真。”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洗笔的教诲,今日在这冬涧,洗笔、品茗、悟心,才懂其中的深意,笔洗千遍,洗去的是尘滞,留下的是清锋;心涤千次,洗去的是执念,留下的是本真,这份通透,是画道的真谛,也是人生的真谛。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在变,唯有洗尽执念,归回本真,方能以清润之心看天地;诸法无我,世间万物皆无定形,唯有涤荡尘滞,放下形迹,方能以淡然之心活人间;涅槃寂静,不是避世的清寂,是洗尽铅华后的通透,是归回本真后的淡然。
午后的涧风渐柔,林深收拾好画筒、笔洗,向老茶翁道谢,老茶翁摆了摆手,递给她一小包涧边野茶:“这茶,用涧水冲泡,最是清润,能涤心尘,愿你往后作画,笔有清锋,心有通透,画出更多见天地、见本真的作品。”林深接过茶包,裹着山野的清润气,挎着画筒,提着笔洗,拄着枣木杖,慢慢走在涧边的小路上,杖尖敲在青石上,笃笃声混着溪水的叮咚,成了山野间最温柔的旋律。行至山口,便见陈砚之立在那里,拐杖头敲在青石上,沉稳有力,见林深走来,陈砚之目光落在他手中洁净的笔洗上,眼里满是欣慰:“看来你今日,洗的不只是笔,更是心。”
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竟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冬涧洗笔图》,画里是两山夹峙的冬涧,溪水清冽,一位青年独臂蹲在青石旁,将笔浸入涧水,身旁放着画筒与笔洗,涧边生着野茶,老枫挂着残红,天光洒在涧面,泛着细碎的金光,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冬涧清涟涤笔锋,山风淡荡洗心尘,笔归清润墨归淡,心入空灵见本真。”“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最透的意,不是藏凝藏温,是藏涤藏空,不是守劲守定,是守清守淡,”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缓缓,“他说,作画如洗笔,做人亦如洗笔,洗尽尘滞,归回本真,放下执念,心入空灵,便是与命运最通透的抗争,也是画道的本真之境。”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笔墨里的清润,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从来都藏在这山野的清润里,藏在这笔墨的洗练里,等他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悟,今日在这冬涧洗笔,终于悟了这份涤荡尘滞的真意,悟了这份归回本真的力量。他将周教授的遗作,与自己今日在涧边用清水画石后,即兴在染宣上画的《冬涧清涟图》,一起挂在山口的老枫树上,天光洒在两幅画上,墨色的清润与溪水的灵动相融,画境与山野的清润相融,溪水的叮咚、雀鸟的鸣啼、山风的轻拂,绕着画纸,似有清润的气从画里飘出,融进了这方被天光与清润裹着的山野。林深在画旁贴了一张桑皮染宣,用刚研好的墨心墨,写下:“冬涧洗笔,涤藏心尘;笔握残手,心入空灵。清涟涤笔凝清锋,淡荡洗心归本真,诸行无常心清润,诸法无我笔空灵。”
暮色渐浓时,林深挎着画筒,提着笔洗,拄着枣木杖走在下山的路上,笔洗里的兰草凝着清润的香,画筒里的染宣藏着通透的意,肩头沾着山野的天光,心底藏着归真的静。山下的老街,灯笼已亮,烟火气漫在巷口,苏河提着食盒,正站在巷口等他,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鲫鱼豆腐汤与杂粮馒头,温温的香混着山野的清润气,漫进鼻间,她走到林深身旁,看着他手中洁净的笔洗,还有笔洗里的兰草,眼里满是温柔:“这洗尽尘滞的笔,定能画出最空灵的画。”
林深笑了,抬手拂过笔洗里的兰草,清润的香从指尖漫出,与老街的烟火气缠在一起。下山的路,青石的笃笃,溪水的叮咚,食盒的轻响,还有心底的通透,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旋律。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常来这冬涧洗笔,伴着溪水的清润,听着山野的鸣啼,把笔锋的尘滞涤荡干净,把心底的执念洗去无痕,把清润的意磨进墨里,把空灵的境画进纸里,把冬涧洗笔的通透藏进心底,把山野人间的清润融进水墨。
待春来时,雪融冰消,冬涧的溪水会涨起新的波澜,涧边的野茶会抽出新的嫩芽,他便会用这洗尽尘滞的紫毫笔,蘸着涧水,研着墨心墨,在染好的桑皮宣上作画,笔有清锋,心有通透,画出涤荡尘滞的春景,画出山野人间的空灵,画出缺憾与通透相融的模样。因为他和这冬涧的清涟,这洗尽尘滞的笔,这人间的烟火一样,诸行无常,却守着清润的本心;诸法无我,却藏着空灵的意韵;心物一元,融于洗笔涤心的修行;涅槃寂静,守于归回本真的淡然。
他的人生,便如这冬涧洗笔,清涟涤笔凝清锋,淡荡洗心归本真,断臂的缺憾,是命运沾在他心底的墨,让他在岁月里慢慢涤荡,慢慢洗尽,岁月的磨砺,是洗笔的涧水,涤去了他的执念,洗出了他的通透。以残手执笔,以清润为墨,以染宣为纸,以空灵为魂,在天地间画出洗笔涤心的真意,在烟火里活出归回本真的人生,而这份冬涧洗笔的明悟,这份涤荡尘滞的力量,也会像这冬涧的溪水,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漫过山野,漫过老街,漫过每一个身处坎坷却依旧洗心涤尘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洗尽尘滞,归回本真,便是生命最美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