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冬檐晒画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一章:冬檐晒画
北石坡的冬阳,总带着几分温软的懒,爬过覆着薄雪的檐角时,便把金辉揉碎了,洒在青石板上,洒在巷陌的墙头,也洒在老巷那方支起的晒画绳上。雪后初霁的风,清冽却不刺骨,卷着巷口面坊的麦香、酱园的咸香,掠过檐下的晾衣杆,拂过晒画绳上的宣纸,纸角轻轻翻卷,墨香便混着人间烟火,在老巷里悠悠漾开。林深独臂挎着一摞刚画好的画,另一只手拄着枣木杖,杖尖敲在融雪后的青石板上,笃笃声敲碎了巷子里的静,他的肩头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发梢凝着细薄的冰粒,可眉眼间却漾着柔和的光,目光落在巷口那方朝南的檐下——那里有他昨日便支好的竹制晒画绳,绳上系着素白的棉线,正等着承托那些凝着墨香与本心的画纸。
这方檐下是老街坊张婆婆的住处,婆婆守着一间小小的针线铺,檐下总是干干净净,朝南的方向无遮无挡,冬阳一晒,便是整日间的暖。张婆婆正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纳鞋底,竹篮里摆着五彩的线团、磨得光滑的鞋楦,见林深走来,她抬眼笑了,手里的针线未停,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小林来啦,檐下的阳暖着呢,我替你把绳又紧了紧,风刮不着,雪也落不上,正适合晒画。”她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小马扎,又递来一个温热的红薯,红薯裹在粗布巾里,暖烘烘的,刚从灶膛的余烬里扒出来,甜香直钻鼻间。林深谢过张婆婆,把红薯揣进怀里,独臂小心地把画纸摊开,用竹夹轻轻固定在晒画绳上,宣纸薄而韧,吸了雪后清冽的空气,墨色便愈发温润,画里的冬巷、灶火、澜声、刻痕、茶烟,在冬阳下渐渐鲜活,似要从纸间走出来,融进这老巷的烟火里。
第一张晒开的,是那日冬市刻痕的画,淡墨勾出老秦的刻字摊,桃木坯在案上排开,刻刀闪着冷光,朱砂拓印的“平安”二字在素宣上格外鲜亮,旁边是围着摊的孩童,指尖指着刻痕,眉眼弯弯。冬阳落在“平安”二字上,朱砂的红便暖了几分,墨色的刻刀也似沾了温软,不再是凌厉的冷,而是藏着人间的韧。林深站在檐下,望着这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纸边,墨香混着桃木的淡香,在鼻间萦绕。张婆婆纳着鞋底,余光瞥着画,慢悠悠道:“画画跟纳鞋底一个理,针脚要实,墨色要凝,晒画更是关键,急不得,得让冬阳慢慢晒,让清风慢慢吹,把墨里的燥气吹走,把纸里的湿气温干,让画里的景,沾着人间的阳,融着市井的风,这样的画,才活,才有人味。”她的声音混着风拂纸角的轻响,混着银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老巷里最寻常的絮语,却字字敲在林深心底。
“您说的是,晒画不是晒纸,是晒墨,是晒心。”林深轻声应着,又摊开一幅冬雪煨茶的画,画里的泥炉、白泥壶、粗瓷茶盏,在冬阳下凝着暖,茶烟似从纸间袅袅升起,混着檐下的麦香,竟分不清是画里的香,还是人间的香。张婆婆抬眼看了看这幅画,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你看这雪后的阳,看着软,却有劲儿,能融雪,能暖身,也能晒透这墨色;这巷里的风,看着清,却有魂,能卷香,能拂纸,也能吹醒这画境。晒画,是让画纸接天地的气,沾人间的暖,让墨里的本心,在冬阳清风里慢慢醒,慢慢活。这就像做人,经了寒,受了苦,总要晒晒太阳,吹吹清风,把心底的燥气、寒气散了,才能守着本心,活得通透。”她顿了顿,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头,指了指画里的泥炉,“你看这炉火,画得暖,是因为你心底有暖;这茶烟,画得柔,是因为你心底有柔。心物一元,画是心的模样,晒画,便是晒心,让本心在天地间舒展,在烟火里沉淀。”
林深坐在小马扎上,怀里的红薯暖着腹,冬阳晒着肩,望着绳上一张张摊开的画,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阳光普照,万物生辉,一切都有了去处,一切都有了归依。”彼时他只懂这阳光的暖,却不懂这“归依”的真意,此刻站在这方冬阳漫洒的檐下,看着画纸在清风里轻扬,墨色在暖阳里温润,才知所谓归依,不是寻一处世外桃源,而是让本心扎根在人间烟火里,让笔墨融在天地清宁中,经雪雨,沐暖阳,吹清风,方能凝出最真的模样。他想起断臂后的那些日子,躲在画室里闭门作画,不肯让画纸见天日,不肯让墨香融烟火,画里的景再美,也少了人间的气,少了天地的韵,像捂在棉布里的花,开得再艳,也缺了阳光的滋养。后来走出画室,入山野,逛市井,遇灶火,听澜声,刻桃木,煨清茶,才慢慢让笔墨沾了人间的烟火,可那些画,仍藏着一丝墨里的燥,纸里的湿,那是心底未散的焦躁,是未被天地烟火浸润的缺憾。
“诸行无常,画纸遇雪则润,遇阳则干,遇风则扬,遇烟则融,本就无定形;诸法无我,墨色的浓淡,画境的冷暖,本就由心而定,心燥则墨浮,心静则墨凝,心暖则画温,心柔则画软。”张婆婆又拿起针线,银针穿梭间,鞋底的针脚愈发细密,“晒画,便是让画顺着天地的势,融着人间的境,把墨里的定形执念晒散,把心底的自我执念吹走。你看这绳上的画,有的画雪,有的画火,有的画静,有的画闹,可在这冬阳清风里,都融在了一起,雪的清融着火的暖,静的宁融着闹的活,这便是缘起性空,一切因缘和合,无有自性,却又各有其美,各有其真。”林深望着画绳,果然,那幅冬桥听澜的画挨着冬灶煨墨的画,澜声的清泠融着灶火的温软,流水的柔挨着墨膏的稠,竟无半分违和;那幅冬檐补缺的画靠着冬雪煨茶的画,檐下的缺憾融着茶盏的圆满,冰棱的寒挨着茶汤的甘,恰是人间最真的模样。风拂过,纸角相触,墨香相融,像一场无声的对话,是画与画的相融,是心与心的相契,也是天地与人间的相融。
他想起有次画完一幅《老巷冬阳图》,心急着晾干,便用炭火去烘,结果墨色晕开,纸边起皱,好好一幅画,竟成了残品。陈砚之见了,只说:“画有画的命,纸有纸的性,烘之则燥,晒之则润,强求则失,顺之则成。心物一元,你心急躁,画便失了温润;你心顺随,画便藏着天地。”那时他虽懂了道理,却仍难放下那份急于求成的执念,今日在这檐下晒画,看着冬阳慢慢爬,清风慢慢吹,墨色慢慢凝,纸香慢慢散,才真正悟了“顺随”的真意。所谓顺随,不是放任,不是懈怠,是守着本心,顺着天地的节律,融着人间的烟火,不疾不徐,不慌不忙,让画在时光里慢慢沉淀,让心在岁月里慢慢通透。就像这晒画,冬阳要晒够一个时辰,清风要吹透三层纸,少一分则墨湿,多一分则纸干,唯有守着分寸,顺随自然,才能让画纸藏阳纳风,墨色凝香含暖。
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生命的美好,在于顺应自然的节律,在时光里慢慢酝酿,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林深望着檐下的画,望着巷子里的人间烟火,忽然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他的画途,他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慢慢酝酿、慢慢沉淀的修行?断臂是命运给他的一场寒雪,让他的笔墨失了往日的流畅,让他的人生骤生缺憾,可他没有被寒雪压垮,而是迎着雪,走着路,入山野,懂空寂;逛市井,知烟火;煨灶火,熬本心;听澜声,悟相融;刻桃木,守方寸;煨清茶,煮沉静。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这檐下晒画的纸,在寒雪后遇冬阳,在清冽中沐清风,慢慢把心底的燥气吹走,把笔墨的韧劲凝起,把人间的温软融藏。如今站在这方冬阳里,他终于明白,与命运的抗争,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硬抗,而是顺随自然的坚守,是守着本心,在天地的节律里,在人间的烟火里,慢慢沉淀,慢慢成长,像这晒画的墨,在冬阳清风里,愈发温润,愈发鲜活。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挑着菜担的老农走过,停下脚步看晒着的画,指着画里的冬市,笑着说:“这不是老秦的刻字摊嘛,画得真像,跟活的一样。”背着书包的孩童跑过,围着画绳叽叽喳喳,指着画里的糖画、泥哨,眼里闪着光。张婆婆的小孙女丫丫,扎着两个小揪揪,从针线铺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麦芽糖,凑到画前,轻轻碰了碰画里的糖画,奶声奶气道:“林先生,这糖画看着好甜,跟巷口爷爷做的一样。”林深笑着揉了揉丫丫的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阿明送的泥哨,吹了一声清越的响,丫丫便跟着笑,麦芽糖的甜香混着墨香、麦香,在檐下漾开,成了最甜软的人间味道。
林深独臂靠在枣木杖上,望着这一切,心底忽然无比沉静。他想起周教授手札里的话:“画者,以天地为庐,以烟火为墨,以本心为笔,以时光为笺,顺自然之律,融人间之味,方能画出见天地、见人间、见本心的作品。”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高远的意境,今日在这冬檐下,晒着画,沐着阳,听着老巷的烟火絮语,才懂其中的真意。所谓画魂,不是刻痕的劲,不是茶烟的静,不是澜声的柔,而是藏在时光里的沉淀,融在自然里的顺随,凝在烟火里的温软。所谓蕴藏之冬,不是藏着骨力,不是藏着沉静,是藏着这份顺随自然的智慧,藏着这份时光沉淀的力量,藏着这份融于烟火的温软,像这檐下的画,在冬阳里晒,在清风里吹,慢慢沉淀,慢慢鲜活,待春来时,便会带着冬的蕴藏,开出最温润的花。
他以前总执着于“雕琢”“熬煮”“坚守”,却忘了最根本的“顺随”“沉淀”“舒展”,忘了画画的初心,不是刻意雕琢出惊世的作品,而是让本心在天地间舒展,让笔墨在时光里沉淀,让画境在烟火里融活。那些躲在画室里的日子,他执着于技法的完美,执着于墨色的凌厉,却忘了画的根在人间,画的魂在本心;那些行走在山野市井的日子,他慢慢懂了烟火的美,懂了相融的真,却仍带着一丝雕琢的执念,忘了顺随自然的节律。今日冬檐晒画,冬阳清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拂去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执念,让他明白,心物一元,心顺则画顺,心舒则画舒,守着本心,顺随自然,融于烟火,便是作画做人的最高境界。
日头渐渐爬过巷口的老槐树,檐下的阳愈发暖了,晒画绳上的画纸,墨色已然凝实,纸香混着墨香,愈发醇厚。林深轻轻取下一幅画,是那幅冬檐晒画的即兴之作——画里是张婆婆的檐下,晒画绳上挂着琳琅的画,婆婆坐在竹椅上纳鞋底,丫丫拿着麦芽糖站在画前,冬阳洒在纸间,清风拂着纸角,老巷的烟火在画里漾开,墨色温润,意境柔和。张婆婆凑过来看了,眼里满是笑意:“这画画得好,有阳的暖,有风的柔,有人的活,还有老巷的味,这才是真的人间画。”林深看着画,指尖拂过纸间的冬阳,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轻松、最自然的一幅画,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执着的技法,只是顺着本心,顺着眼前的景,一笔一画,凝着墨,藏着心,融着人间的烟火。
巷口传来陈砚之的拐杖声,笃笃的,混着风的轻响,格外安稳。陈砚之裹着厚毡,肩头沾着些许阳光,走到檐下,看着晒画绳上的画,又看了看林深手里的即兴之作,眼里满是欣慰:“看来你今日,又有新悟。”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竟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冬阳晒卷图》,画里是一方老檐,冬阳漫洒,绳上挂着书卷与画纸,一位老者站在檐下,望着卷纸,眉眼沉静,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冬阳晒卷融墨香,清风拂纸见本心,顺随自然无滞碍,烟火人间藏真章。”
“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最妙的意,不是藏劲藏静,是藏舒藏融,不是守寸守定,是守顺守真。”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缓缓,“他说,作画如晒画,做人亦如晒画,不必强求,不必硬抗,守着本心,顺随自然,让心在天地间舒展,让身在烟火里沉淀,经寒雪,沐暖阳,吹清风,方能见真章,方能成大器。这便是与命运最通透的相处,也是画道的自然之境。”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的笔墨温度,忽然觉得,周教授的话,周教授的画,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教诲,而是藏在人间烟火里,藏在天地自然间的真意,只是他从前,被执念蒙蔽了双眼,今日才在这冬檐晒画的时光里,豁然开朗。
他把周教授的遗作,与自己那幅冬檐晒画的即兴之作,一起挂在张婆婆的檐下,冬阳洒在两幅画上,墨色相融,意境相合,老巷的烟火绕着画纸,清风拂着纸角,似有墨香从画里飘出,融进了这方冬阳漫洒的人间。林深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用朱砂写着:“冬檐晒画,舒藏本心;笔握残手,顺随自然。冬阳凝墨融烟火,清风拂纸见真章,诸行无常顺天势,诸法无我守人间。”
天近黄昏,冬阳渐渐斜了,金辉染透了老巷的檐角,青石板上的融雪映着霞光,像撒了一层碎金。林深慢慢取下晒好的画,小心地叠好,放进画夹,张婆婆递来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纳好的棉手套,还有几块麦芽糖:“这手套,替你缝了厚绒,画画时戴着,不冻手;这糖,给丫丫,也给你,甜着心,画画才更暖。”林深接过布包,暖烘烘的,像揣着一捧冬阳。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萝卜丝饼与小米粥,温温的香混着老巷的烟火,漫进鼻间,她走到林深身旁,看着他怀里的画夹,眼里满是温柔:“今日的画,定是藏着冬阳的暖,烟火的甜。”
林深点了点头,独臂挎着画夹,另一只手拄着枣木杖,苏河走在他身旁,陈砚之跟在身后,三人慢慢走在老巷的霞光里,画夹里的画,凝着墨香,藏着冬阳,融着人间的烟火。风拂过,巷口的麦香、酱园的咸香、糖画的甜香,混着墨香,在霞光里漾开,老巷的烟火,在冬阳里慢慢沉淀,成了最温软的模样。
林深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常来这方檐下,晒画,晒心,晒着那些凝着墨香与本心的作品,也晒着自己的人生。他会顺着自然的节律,融着人间的烟火,让笔墨在冬阳里凝实,让本心在清风里舒展,让画境在时光里沉淀。待春来时,雪融冰消,老巷的槐花开了,檐下的晒画绳上,便会挂着带着冬的蕴藏、春的生机的画,那些画,会有冬阳的暖,清风的柔,烟火的活,本心的真。而他自己,也会像那些晒过冬阳的画纸,在命运的寒雪后,沐着暖阳,吹着清风,守着本心,顺随自然,在人间的烟火里,慢慢沉淀,慢慢成长,以残手执笔,以本心为墨,以天地为纸,以烟火为魂,画出更多见天地、见人间、见本心的作品,活出属于自己的,温润而坚定的人生。
而这份冬檐晒画的明悟,这份顺随自然的坚守,这份心物一元的通透,也会像这老巷的冬阳,这檐下的墨香,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温暖着那些身处寒雪的人,照亮着那些执着前行的人,让他们懂得,守着本心,顺随自然,融于烟火,便是生命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