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冬炉煨墨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六章:冬炉煨墨
北石坡的寒夜,落了层薄雪,老街的巷陌被雪裹着,静得只剩檐角冰棱滴落的轻响,唯有林深那方小小的画室,漏出昏黄的光,混着墨香与炭火的暖,漫出木窗,融在雪色里。画室不大,靠墙摆着画案,案上叠着染宣、临帖的纸,还有那方老碓翁赠的“墨心”墨锭,屋角立着一只粗陶炭炉,炉里烧着栗炭,火舌舔着炉壁,炉上搁着一方石砚,砚中盛着山泉水,正被炭火慢慢煨着,温温的水汽袅袅升起,混着松烟墨的清苦,成了寒夜里最妥帖的暖。林深独臂倚着枣木杖,立在炭炉旁,指尖轻触砚沿,温凉的石面裹着炭火的暖,像握着一方凝住的温阳,他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舌,心底静得像雪后的青石板,唯有笔墨的意,在心头缓缓漾开。
白日里在冬窗临帖,笔意融了古贤的悠然,却总觉得墨色少了几分温软的韵,想起温伯煨茶、老苏染宣、老碓翁研墨,皆是借人间烟火的暖,凝物之本色,便想着以炭炉煨砚,以温火融墨,让墨汁沾着炭火的暖,落于染宣时,便藏着人间的温,守着本心的软。他取过“墨心”墨锭,独臂捏着,抵在煨温的石砚里,慢慢研磨,墨锭与砚面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炭炉的噼啪,雪落的轻响,成了寒夜里最温柔的旋律。山泉水被炭火煨得温软,研墨时便少了平日的清冽,墨汁顺着墨锭的纹路慢慢化开,浓黑的色里裹着淡淡的暖,砚面凝着一层薄烟,墨香便愈发醇厚,不是松烟的清苦,而是混着炭火、山泉的温香,漫在画室里,裹着每一寸角落。
画室的木门虚掩着,漏进一缕雪风,却吹不散满室的暖,巷口的张婆婆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走来,见林深独臂研墨,便轻手轻脚将茶碗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小林,夜里寒,喝碗姜茶暖身,煨墨跟煨茶一个理,火要温,手要稳,心要静,火太旺,墨便燥,火太弱,墨便凝,唯有温火慢煨,才能研出温软的墨,落纸才不寒。”张婆婆的手指拂过砚沿,感受着那层温意,“你看这炭炉的火,栗炭烧得慢,暖得久,像人间的烟火,不烈,却能暖透心,研墨用煨温的水,便像把烟火的暖,揉进墨里,画出来的东西,便有了温度,有了人味。”
林深放下墨锭,端起姜茶,茶汤暖烫,顺着喉间滑进心底,浑身的寒便散了,他望着砚中温软的墨汁,墨色浓黑,却泛着淡淡的暖光,像凝住的炭火,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人间的暖,从来都藏在细碎的烟火里,守着烟火,便守着心的温。”彼时他懂的是烟火暖身,今日在这冬夜的炭炉旁,煨砚研墨,才懂烟火更能暖心,心物一元,心暖则墨暖,墨暖则纸暖,纸暖则画暖,那幅幅画里的山水、市井、人间,便都沾着烟火的温,藏着本心的软。他从前研墨,总用凉泉,墨汁清冽,画里便多了几分寒劲,纵使融了市井的烟火,也少了这份从墨里透出来的温软,今日煨墨,才知笔墨的温,从来都从心来,从人间的烟火来。
“诸行无常,墨本是冷的,水本是凉的,火本是烈的,可遇在一起,火煨温了水,水温融了墨,便成了温软的墨汁,这便是因缘和合,无有定态,”张婆婆坐在旁侧的木凳上,看着炉中跳动的火舌,“诸法无我,墨无定温,水无定态,火无定劲,可煨墨的人,守着一份温心,便让这三样物,融出了最妥帖的模样,做人作画,亦是如此,命途无定,境遇无常,可守着心底的温,便能让所有的缺憾,融出温软的模样。”林深重新拿起墨锭,继续慢研,墨汁在砚中慢慢漾开,温软的黑里,竟似映出了炭炉的火,巷口的灯,张婆婆的姜茶,还有老街的烟火,他独臂悬腕,手臂酸麻便歇片刻,揉一揉再继续,墨锭磨过砚面的沙沙声,慢而稳,像他此刻的心跳,像老街烟火的节奏,不疾不徐,温温软软。
炭炉的栗炭烧得久了,泛着淡淡的红光,画室里的温意更浓,墨香混着姜茶的甜,炭火的暖,漫在空气里,雪风从窗缝漏进来,也成了温的。林深取过一支刚洗尽尘滞的紫毫笔,蘸了砚中温软的墨汁,在染宣上轻轻一点,墨落纸上,不洇不浮,竟似带着一丝温意,顺着纸纹慢慢漾开,比平日用凉墨落笔,多了几分柔润,少了几分寒硬。他顺势勾了几笔,画的是冬夜的老街,炭炉的火,檐角的雪,窗内的灯,笔锋里藏着临帖的悠然,墨色里裹着煨火的温软,那方小小的炭炉,在宣上泛着淡淡的暖光,巷口的灯笼,映着雪色,竟似能让人感受到,那灯笼下的人间,藏着怎样的温软。
“煨墨的妙处,在煨心,不在煨墨,”张婆婆望着宣上的画,眼里满是笑意,“火煨砚,是煨墨的形,心煨暖,是煨墨的魂,墨有了魂,画便有了魂,人有了魂,便不惧命运的寒。”她指了指画里的炭炉,“你看这炉火,画得暖,不是因为墨暖,是因为你心底的暖,融在了墨里,落在了纸上,缘起性空,墨本是墨,纸本是纸,可心暖了,墨与纸,便融出了人间的温,这便是画的魂,人的魂。”林深望着宣上的冬夜老街,忽然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温软,不在于避过寒,而在于守着心底的火,把寒融成温,把苦酿出甜。”是啊,他与命运的抗争,从来不是避过断臂的缺憾,避过人生的寒,而是守着心底的那团火,那团由山野、市井、人间烟火点燃的火,把缺憾融成坚韧,把寒冷融成温软,把笔墨的寒,煨成心底的暖。
雪渐渐停了,巷陌里的静,更甚了,唯有远处酒坊的梆子声,敲着更时,混着画室的炭火爆响,墨锭研磨的沙沙,成了寒夜里最鲜活的声。张婆婆起身告辞,走前替林深添了几块栗炭,又把一碗温着的粥放在案上:“粥温在炉边,忙完了喝,守着炭火,别冻着。”木门轻合,留下满室的暖,林深望着砚中温软的墨汁,望着宣上的冬夜老街,心底的温,像炭炉的火,越烧越旺。他想起周教授手札里的话:“墨分五色,最难得者,为温色,温色从心来,从烟火来,心无温,墨便无温,画便无魂。”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墨法的教诲,今日在这冬夜的炭炉旁,煨砚研墨,才懂其中的深意,墨的五色,皆是心的颜色,心清则墨清,心凝则墨凝,心暖则墨温,这份温色,是笔墨最难得的魂,也是人生最难得的底色。
他就这样在炭炉旁,煨墨作画,研墨的手,稳而慢,落笔的笔,柔而劲,染宣上的画,渐渐多了起来,有冬涧的清涟,有冬坊的染宣,有冬碓的研墨,有冬窗的临帖,每一幅画,都蘸着煨墨的温,藏着临帖的悠,凝着研墨的劲,涤着洗笔的清,墨色落在纸上,不是冰冷的黑,而是温软的暖,像冬夜里的炭火,像老街的灯笼,像人间的烟火。案上的姜茶凉了,便换一碗温的,炭炉的火弱了,便添几块栗炭,独臂酸麻了,便靠在枣木杖上歇片刻,望着窗外的雪色,望着巷口的灯笼,感受着满室的暖,心底的静,像雪后的山野,清润,温软,却藏着坚韧的劲。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陈砚之裹着厚毡,肩头沾着雪沫,走了进来,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声,在静室里格外沉稳。他望着炭炉旁的林深,望着案上温软的墨汁,望着宣上满是温意的画,眼里满是欣慰:“煨墨煨心,温墨温画,看来你今日,悟了墨的温,也悟了心的温。”陈砚之走到案旁,指尖轻触砚沿,感受着那层温意,又拿起宣上的冬夜老街,目光落在那方炭炉上,“周先生从前,也爱冬夜煨墨,他说,寒夜最能悟心,炭火最能暖心,煨墨的过程,便是与自己对话,与命运和解的过程。”
说着,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竟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冬炉煨墨图》,画里是一方小小的画室,炭炉烧着栗炭,炉上煨着石砚,一位老者独臂研墨,案上摆着染宣,窗外是漫天飞雪,檐角挂着冰棱,可画室里的暖,却从画纸里漫出来,墨香混着炭火的暖,似能闻见,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冬炉煨墨暖寒宵,心火凝香染素宣,墨温纸软藏人间,笔柔锋劲守本心。”
“周先生说,冬的蕴藏,最暖的底,不是藏凝藏涤,不是藏融藏借,是藏温藏火,不是守劲守清,不是守意守定,是守心守暖,”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缓缓,像炭炉的火,温而沉,“他说,作画如煨墨,做人亦如煨墨,寒夜有炭火,人生有暖心,纵使身有缺憾,纵使命途多寒,守着心底的那团火,守着人间的那缕温,便能把墨煨暖,把画煨暖,把人生煨暖,这便是与命运最温软的抗争,也是画道的温心之境。”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笔墨里的温软,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从来都藏在这人间的烟火里,藏在这寒夜的炭火里,等他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悟,今日在这冬夜的画室,炭炉煨墨,终于悟了这份煨墨温心的真意,悟了这份守心守暖的力量。他将周教授的遗作,与自己今日在炭炉旁即兴画的《冬炉暖宵图》,一起挂在画室的木墙上,炭炉的火,映着两幅画,墨色的温软与炭火的暖光相融,画境与画室的温意相融,研墨的沙沙,炭爆的噼啪,窗外的静,绕着画纸,似有温软的墨香从画里飘出,融进了这方被炭火与墨香裹着的寒夜。
林深取过一张刚临过帖的染宣,蘸着砚中温软的煨墨,写下:“冬炉煨墨,温藏心暖;笔握残手,火守人间。栗炭煨砚融寒色,温墨落纸藏软光,诸行无常心守暖,诸法无我墨凝香。”
天快亮时,炭炉的火,依旧温着,砚中的墨,依旧软着,案上的画,叠了厚厚的一叠,每一幅,都藏着冬夜的温,人间的暖。林深放下笔,靠在枣木杖上,望着窗外的雪色,天渐渐亮了,雪后的天光,透进木窗,落在宣上,落在墨砚上,落在炭炉的火上,温软的光,混着炭火的暖,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景。巷口传来苏河的脚步声,还有她轻唤的声音,木门轻开,苏河提着食盒走进来,食盒里装着刚熬的小米粥,还有刚蒸的包子,温温的香,混着墨香、炭香,漫在画室里:“看你灯亮了一夜,定是忙了许久,快吃点东西,暖暖身。”
林深笑了,端起粥碗,温热的粥滑进喉间,与心底的温,融在一起。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雪后的北石坡,裹着白,映着光,巷陌里的烟火,渐渐醒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开门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画室的炭火爆响,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人间。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会常守着这方炭炉,煨砚研墨,把心底的温,揉进墨里,把人间的暖,藏进画里,把冬炉煨墨的明悟,磨进笔墨的每一寸,把守心守暖的坚韧,融进人生的每一步。
待春来时,雪融冰消,炭炉的火,会熄了,可心底的火,会一直烧着,他便会用这冬夜煨墨悟得的温,蘸着涧水的清,研着墨心的凝,在染好的桑皮宣上作画,墨温纸软,笔柔锋劲,画出春暖花开的景,画出人间烟火的暖,画出缺憾与温软相融的模样。因为他和这冬炉的炭火,这温软的煨墨,这人间的烟火一样,诸行无常,却守着心底的温;诸法无我,却藏着人间的火;心物一元,融于煨墨温心的修行;涅槃寂静,守于守心守暖的温软。
他的人生,便如这冬炉煨墨,寒夜有炭火,缺憾有温心,断臂的寒,被人间的烟火煨暖,笔墨的冷,被心底的火光融软,以残手执笔,以温墨为色,以染宣为纸,以暖心为魂,在天地间画出煨墨温心的真意,在烟火里活出守心守暖的人生。而这份冬炉煨墨的明悟,这份守心守暖的力量,也会像这画室的炭火,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漫过老街,漫过山野,漫过每一个身处寒夜却依旧守着心底火光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守着心底的火,守着人间的温,便不惧前路的寒,便能把所有的缺憾,都融成生命里最温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