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冬墙题画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七章:冬墙题画
北石坡老街的尽头,立着一面青灰老墙,是旧时巷坊的界墙,墙身被岁月磨得温润,砖缝里生着细碎的苔藓,雪后初晴的冬阳斜斜洒在墙上,融了砖面的薄雪,凝出一层淡淡的湿意,却衬得那青灰底色愈发沉静。老墙临着巷口的小广场,是老街人茶余饭后歇脚的地方,墙根摆着几张石凳石桌,常年飘着茶香与闲话,冬日里便更热闹,晒阳的老人、嬉闹的孩童,都爱聚在这墙下,让暖融融的阳裹着,把冬日的寒散在闲话里。林深独臂抱着一叠染宣,手里捏着几支饱蘸煨墨的紫毫笔,枣木杖敲在融雪后的青石板上,笃笃声从巷尾漫到巷头,他行至老墙下,抬眼望着这方被烟火浸润的青灰墙面,心底忽然生出一念,要在这冬阳里,以墙为纸,以笔为锋,将这冬日里悟得的笔墨意、人间情,都题在这老墙上。
墙下的老人们正围着石桌晒阳喝茶,见林深抱着纸笔走来,都笑着招呼:“小林来啦,这墙下阳暖,莫不是要在这墙上画画?”林深笑着应下,将染宣放在石桌上,抬手拂了拂墙面上的浮尘,指尖触到青灰砖面,温凉的触感里藏着老街的烟火气,像握着一方被岁月磨润的古砚。张婆婆提着小板凳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茶,递到林深手边:“这墙糙,不比宣纸滑,作画定费笔力,喝碗米茶润润喉,缓着来。”旁边的老秦也凑过来,递上一把磨得光滑的竹梯,“墙高的地方,用这梯,慢些走,莫摔着。”孩童们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凑在墙根,眼里满是期待,小手扒着墙砖,等着看林深在墙上落笔。
林深谢过众人,端着米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润过喉间,暖意漫进心底。他取过那支最称手的紫毫笔,蘸了砚中温软的煨墨,墨汁裹着炭火的暖、松烟的凝、涧水的清,在笔锋凝出饱满的墨团。他没有搭梯,先在墙身齐腰的地方落笔,独臂悬腕,笔锋触到青灰砖面,没有宣纸上的温润,却多了几分粗粝的韧劲,墨色落在砖缝间,不洇不浮,竟顺着砖面的纹路凝住,像生在了墙里。先画的是巷口的冬市,淡墨勾出老秦的刻字摊,桃木坯子排开,朱砂拓的“平安”二字凝着红,旁边围着伸手探看的孩童,墨色浓淡相宜,那抹朱砂红,是老秦特意递来的拓印朱泥,点在墨色里,像冬阳里的一点暖,鲜活又妥帖。
“墙画不比宣纸,要顺着砖的势,跟着墙的韵,”晒阳的温老先生捋着胡须,坐在石凳上望着墙面,“宣纸顺笔,墙是让笔顺墙,心随墙走,笔随心动,方才能让画与墙相融,与人间相融。”林深闻言,笔锋一顿,再落时,便顺着墙砖的纹路走,画冬檐晒画的景,张婆婆的竹椅摆在檐下,晒画绳上挂着琳琅的染宣,冬阳洒在纸间,纸角轻扬,墨香似从墙面漫出来,混着巷口的麦香、酱园的咸香。笔锋划过砖面的糙纹,竟把那纸角的轻扬、冬阳的温软画得活灵活现,墙下的孩童们惊呼起来,伸手指着墙上的画,喊着“是张婆婆家的檐下”“是林先生晒的画”,叽叽喳喳的声,裹着冬阳的暖,漫在老墙四周。
他就这样站在老墙下,时而俯身,时而抬臂,独臂酸麻了,便倚着枣木杖歇片刻,喝一口张婆婆续上的米茶,再继续落笔。墨汁添了又添,朱泥点了又点,老墙上的画,渐渐铺展开来,有青砚染坊的陶缸林立,桑皮宣在房梁上轻晃;有墨心碓坊的石碓起落,松烟墨香凝着劲;有冬涧的清涟绕着青石,紫毫笔在涧水里涤荡;有冬窗的腊梅斜枝,书案上的古帖摊开,冬阳漫案;还有冬炉煨墨的画室,炭炉的火舌舔着炉壁,石砚里的墨汁凝着温软的光。一幅幅景,皆是这冬日里林深走过的路、悟过的道,笔墨里藏着研墨的凝、洗笔的清、临帖的悠、煨墨的温,每一笔,都凝着本心,每一抹,都融着人间。
画到高处,便踩着老秦递来的竹梯,独臂扶着梯栏,另一只手执笔落笔,梯身轻晃,他却稳如泰山,笔锋落在墙的上沿,画的是后山的冬涧,溪水绕着青石滩,涧边的野茶生着绿,老茶翁的粗陶壶架在小火炉上,茶汤咕嘟作响。雪色覆着山,溪水泛着清,一点绿、一点红,衬得那方山野愈发清润,笔锋扫过,竟把山风的轻、溪水的叮咚都画了出来,墙下的人都看呆了,静悄悄的,只剩笔锋触到砖面的沙沙声,还有冬阳洒在身上的暖。“诸行无常,墙是死的,画是活的,笔墨是活的,心是活的,死墙遇活画,便成了活景,”温老先生缓缓道,“诸法无我,画本无定形,墙本无定韵,心融于墙,笔融于画,画融于人间,便无有分别,皆是真意。”
林深从竹梯上下来,望着整面老墙,墨色的画铺在青灰砖面上,朱砂与朱泥的红点缀其间,还有一点涧边兰草的绿、腊梅的黄,皆是老街人递来的颜料,是巷口的花、檐下的草、拓印的泥,混着煨墨的温,凝在砖墙上。画里的景,皆是北石坡的人间,画外的人,皆是画里的主角,张婆婆望着墙上的冬檐晒画,眼里笑出了纹;老秦指着刻字摊的朱砂“平安”,捋着胡须点头;老茶翁望着冬涧的茶炉,嘴角噙着笑;孩童们围着墙上的自己,蹦蹦跳跳地喊着画里的名字。墨香混着冬阳的暖、人间的烟火香,漫在老墙四周,成了北石坡冬日里最动人的模样。
他取过一支细笔,蘸了浓墨,在老墙的右下角题字,独臂悬腕,笔锋流转,写的是这冬日里悟得的句:“冬藏万境,墨融人间,笔握残手,心守清欢。”字是临帖悟得的笔意,刚柔相济,藏着古贤的悠,融着本心的真,落在青灰砖面上,与画相融,与墙相融,与人间相融。题完字,林深放下笔,倚着枣木杖,望着整面老墙,心底忽然无比沉静,这面墙,是纸,是境,是人间,他以笔为锋,以墨为心,把这冬日的蕴藏、笔墨的修行、人间的烟火,都题在了墙上,也刻在了心底。想起史铁生说的“人间的美好,皆在细碎的相逢,在烟火的相融”,今日才懂,这份相融,是笔墨与墙的相融,是画与人间的相融,是自己与缺憾的相融,是本心与天地的相融。
黑塞说“艺术的真谛,是让作品活在人间,活在人心”,这面老墙的画,不是挂在画室里的孤品,是活在老街烟火里的景,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暖。墙下的老人们开始闲话,说着画里的景,说着老街的事,孩童们开始在墙根下嬉闹,指着画里的自己追跑,张婆婆端来切好的梅花糕,分给众人,甜香混着墨香,漫在空气里。温老先生走到老墙前,望着墙上的画与字,缓缓道:“蕴藏之冬,藏的不是笔墨的技,是融的智,是守的真,是把自己融于人间,把本心守于烟火,你今日这墙画,画的是景,悟的是道,活的是心。”
正说着,陈砚之拄着拐杖走来,肩头沾着冬阳的暖,他望着整面老墙的画,眼里满是欣慰,走到林深身旁,轻声道:“以墙为纸,以人间为墨,以本心为笔,你今日,终是把画画进了人间,把心融了天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来,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市井题壁图》,画里是江南的老巷,一面白墙,一位老者在墙上题画,巷口的人围着观看,烟火漫巷,墨香绕墙,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墨落人间皆是景,笔融烟火便成魂,心随天地无缺憾,身入市井自安身。”
“周先生说,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独善其身,是兼融人间,”陈砚之望着画轴,声音温软,“他说,冬的蕴藏,最深的意,是藏入人间,藏入烟火,让自己的笔墨,成为人间的一抹暖,让自己的本心,成为烟火的一缕香,这便是画道的归境,也是人生的归境。”林深接过画轴,指尖触到纸间的墨香,与周教授笔墨里的人间味,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从来都藏在市井的烟火里,藏在人间的相融里,今日在这老墙下,以墙题画,终于悟了这份融于人间的真意,悟了这份藏于烟火的力量。
众人凑过来,看着周教授的遗作,又望着老墙上的画,忽然觉得,两幅画,跨越了时光,融在了一起,周教授的墨,林深的笔,都画着人间,都融着烟火。有人提议,把周教授的这幅《市井题壁图》也贴在老墙上,林深便取来浆糊,小心翼翼地将画轴贴在老墙的左上角,与自己的墙画相映,墨色相融,意境相融,人间相融。冬阳洒在两幅画上,洒在整面老墙的墨色里,洒在老街的烟火里,像一层温软的纱,裹着这方天地,裹着这人间的清欢。
林深在画旁又贴了一张染宣,用煨墨写着:“冬墙题画,融藏人间;笔握残手,心守清欢。墨随砖势凝真意,笔入烟火成画魂,诸行无常融天地,诸法无我守本心。”
暮色渐浓,冬阳斜斜沉向山坳,金辉染透了整面老墙,青灰的砖、浓淡的墨、点缀的红,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像一幅活的画,在老街的巷尾,静静铺展。墙下的人渐渐散去,却留下了满墙的墨香、满巷的烟火,还有心底的暖。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萝卜丝饼与杂粮粥,走到林深身旁,望着老墙上的画,眼里满是温柔:“这画,是北石坡最美的冬景,也是你心底最美的模样。”
林深笑了,挎着空了的画筒,拄着枣木杖,与苏河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身后的老墙,藏着满墙的墨色人间,身前的巷陌,漫着暖融融的烟火。墨香绕着肩头,暖意藏在心底,枣木杖的笃笃声,混着食盒的轻响,还有巷里的烟火声,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旋律。他知道,这个冬天的蕴藏,不是藏在画室的笔墨里,是藏在这老墙的画里,藏在北石坡的烟火里,藏在自己与天地相融的本心深处。
待春来时,雪融冰消,老墙的砖缝里会生出新的绿,墙下的草会抽芽,花会绽放,这满墙的墨画,会被春雨润过,被春风拂过,墨色或许会淡,可那份融于人间的意、藏于烟火的暖,会一直留在老街人的心底,留在北石坡的巷陌里。而他,会带着这冬日悟得的融于人间、守于本心的真意,以残手执笔,以煨墨为色,以染宣为纸,以人间为景,画出更多见天地、见人间、见本心的画,活出更温润、更坚定、更融于烟火的人生。
因为他和这北石坡的老墙,这满墙的墨色人间,这巷陌的烟火一样,诸行无常,却守着融于天地的本心;诸法无我,却藏着暖于人间的真意;心物一元,融于冬墙题画的修行;涅槃寂静,守于烟火人间的清欢。而这份冬墙题画的明悟,这份融于人间的力量,会像这老街的烟火,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漫过山野,漫过巷陌,漫过每一个身处缺憾却依旧融于人间、守于本心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融于人间,守于烟火,便是生命最美的归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