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冬市拾墨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一十九章:冬市拾墨
北石坡的腊月市,开在老街中段的空场上,是这方水土冬日里最鲜活的烟火气,雪融后的青石板路被人脚磨得发亮,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麦芽糖的甜香、腊味的咸香,还有沿街小贩的吆喝声,在寒冽的风里漾开,裹着冬阳的暖,成了数九寒天里最熨帖的人间。林深独臂挎着素白的棉布袋,拄着枣木杖走在市声里,杖尖敲在石板上的笃笃声,混着周遭的热闹,竟不显得突兀,反倒像融进了这市井的节拍里。他的布袋里装着一方小砚,几支细笔,不是来买画材,只是想在这熙攘的冬市里,拾几分人间的烟火,揉进往后的笔墨里——自冬墙题画、雪天观画后,他总觉得笔下虽有了天地的清宁,却少了几分市井的鲜活,史铁生说“地坛是我的精神家园,而人间的烟火,是家园里的灯”,他想,这北石坡的冬市,便是那盏能把笔墨点活的灯。
腊月市的热闹,是从凌晨的天光微亮开始的,守摊的小贩们踩着融雪的湿意赶来,支起木桌,摆开货担,腊味挂在竹竿上,酱菜盛在粗陶坛里,糖画艺人的铜锅烧得滋滋响,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绕着竹签子转出各样的花样,孩童们围在旁侧,踮着脚盯着铜锅,鼻尖沾着甜香,叽叽喳喳的声浪,把冬日的寒都冲散了。林深走到一处卖砚石的小摊前,摊主是个年近花甲的老汉,姓王,手艺人出身,刻了半辈子砚台,如今守着这小摊,摆着些磨好的砚石,还有些捡来的奇形青石,说是青石,却都是北石坡山野里的料子,经了雪水浸润,石质温润,虽不成规整的砚台,却带着山野的清劲。王老汉见林深驻足,便笑着招呼:“小林先生来了,快瞧瞧我这新捡的料子,雪后从后山溪滩拾的,石纹像极了冬涧的流水,磨墨定不滞笔。”
林深弯腰,独臂轻轻抚过一块青石,石面微凉,纹路蜿蜒,果然像冬涧的清涟绕着青石滩,指尖触到石纹的凹陷处,似能感受到雪水浸润的温润。他想起老碓翁研墨时说的“墨以石为骨,石以水为魂”,这山野里的青石,吸了雪水的灵,藏了山野的劲,虽无人工雕琢的规整,却有自然天成的意韵。王老汉见他喜欢,便把青石递给他:“这石头不值钱,送你了,回去磨磨,配你那墨心墨,定是绝配。”林深谢过,将青石放进布袋,指尖摩挲着石面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市井里的小摊,竟藏着与山野相通的意,就像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天地间的真意,从不在名山大川,也在这市井的小摊上,在这手艺人的指尖里。
往前走,便是糖画艺人的摊子,老艺人姓陈,捏着铜勺,手腕一转,金黄的麦芽糖便顺着勺尖流在青石板上,转眼便画出一只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惹得孩童们拍手叫好。林深站在旁侧,看着老艺人的手腕流转,麦芽糖在石板上凝出的纹路,粗细相间,曲直相宜,竟像极了书法里的笔锋,藏着刚柔相济的劲。老艺人见他看得入神,便笑着说:“小林先生,要不要给你画一幅?画个墨竹,配你的画。”林深摇了摇头,却指着石板上的糖画:“陈叔,您这手艺,比我画里的笔锋更活,麦芽糖凝得快,您的手腕却慢,慢里藏着快,拙里藏着巧,这便是真功夫。”老艺人哈哈一笑,铜勺在铜锅里一点,蘸了些麦芽糖:“哪有什么功夫,不过是做了半辈子,心跟着手走,手跟着糖走,不慌不忙,便成了。”
林深望着老艺人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初断臂时,握笔都难,更别说作画,那时总觉得命运不公,把他的画途生生斩断,整日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与自己为敌。后来在周教授的遗作里看到“画由心生,心由境造”,才慢慢走出画室,走到山野里,走到市井里,才懂得,命运的缺憾,从来不是作画的阻碍,而是让笔墨更有厚度的底色。就像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缺憾,是为了让我们更懂得欣赏圆满”,他的断臂,让他失去了双臂作画的灵活,却让他学会了用一颗心去感受天地,去触摸人间,让笔下的墨,多了几分历经坎坷的坚韧,多了几分融于烟火的温软。
冬市的中段,是卖腊味的摊子,张婆婆的儿媳守着摊,腊鱼、腊肉、腊鸡挂在竹竿上,油光锃亮,旁边摆着一锅煮着的腊味粥,咕嘟咕嘟响着,粥香混着腊味的咸香,漫在空气里。见林深走来,便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小林先生,刚煮好的腊味粥,暖暖身子,这粥里放了花生、红豆,还有自家腌的腊肠,是北石坡的味道。”林深接过粥碗,温热的瓷面熨着掌心,粥香漫进鼻尖,喝一口,软糯的粥里混着腊肠的咸香,还有花生的清甜,是最质朴的人间味道。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会在腊月里煮腊味粥,那时家里不富裕,粥里的腊味少,却依旧喝得香甜,后来母亲走了,便再没喝过这样的味道,今日在这冬市里,竟尝出了儿时的温软,尝出了人间的温情。
粥碗的温,顺着掌心漫进心底,林深望着摊前熙攘的人,有提着菜篮的老妪,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挑着货担的小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在这腊月的冬市里,寻着属于自己的烟火暖。他忽然懂得,缘起性空,世间的一切相遇,皆是因缘,他与北石坡的相遇,与这冬市的相遇,与张婆婆、王老汉、陈艺人的相遇,皆是因缘,这些因缘,织成了他的人间,织成了他笔墨里的烟火。诸行无常,命运的轨迹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他曾以为自己的画途会在鲜花与掌声里前行,却不料遭遇断臂的坎坷,可正是这坎坷,让他走出了象牙塔,走进了这市井的烟火里,让他的笔墨,从追求技法的完美,变成了追求本心的真实,从画天地的景致,变成了画人间的真情。
走到冬市的尽头,是一个修笔的摊子,摊主是个沉默的老人,姓顾,手巧得很,再破旧的毛笔,经他的手修一修,便又能写出字、画出画。顾老汉的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毛笔,有新的,有旧的,有笔锋磨秃的,有笔杆开裂的,他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用小剪刀细细修剪着笔锋,动作轻柔,像在呵护着什么宝贝。林深走到摊前,将自己一支用得久了、笔锋微秃的紫毫笔递给他:“顾叔,麻烦您帮我修修这支笔。”顾老汉接过笔,看了看,点了点头,便开始修起来,他先用温水泡软笔锋,再用梳子细细梳开,剪去秃掉的部分,又用丝线将笔锋扎紧,最后用砂纸磨了磨笔杆,不过片刻,一支原本微秃的毛笔,便又恢复了锋芒,笔锋齐整,温润有劲。
林深接过修好的笔,蘸了点旁边砚台里的墨,在一张废纸上轻轻画了几笔,笔锋流畅,不滞不涩,比从前更称手。他递给顾老汉钱,顾老汉却摆了摆手,只是指了指他的断臂,又指了指那支笔,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林深才想起,顾老汉是个哑巴,一辈子靠着修笔为生,虽不能言语,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毛笔上。那一刻,林深的心底忽然被触动了,顾老汉身有缺憾,却依旧守着自己的手艺,在这冬市里,用一双巧手,修着别人的笔,也修着自己的人生。他想起阳明心学里的“知行合一”,顾老汉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知行合一的真谛,他守着修笔的本心,便一直做着修笔的事,不问得失,不问荣辱,只是守着,只是做着。
而自己,不过是断了一臂,便曾一度消沉,与顾老汉相比,何其渺小。他忽然懂得,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身体的完整,而是本心的坚定,身体的缺憾,从来都不能定义一个人,唯有本心,才能定义自己的人生。涅槃寂静,不是避世的清宁,不是远离人间的烟火,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守着自己的本心,在缺憾里寻得圆满,在坎坷里寻得从容,在市井的烟火里,寻得属于自己的寂静。就像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既然如此,便不如好好活着,活在这人间,活在这烟火里”,他的画途,他的人生,都该如此,好好活着,好好作画,把断臂的缺憾,化作笔墨的坚韧,把市井的烟火,化作笔墨的温软,把天地的真意,化作笔墨的灵魂。
冬市的日头渐渐爬高,暖融融的光洒在空场上,照在熙攘的人群里,照在林深的身上。他的棉布袋里,装着王老汉送的青石,修得崭新的紫毫笔,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腊味粥,布袋沉甸甸的,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装着满满的人间烟火,装着满满的天地真意。他拄着枣木杖,慢慢走在回画室的路上,市声渐渐远了,可心底的热闹,却久久不散,那糖画的甜香,腊味的咸香,修笔老人的巧手,砚石摊主的热情,都化作了一股暖流,在他的心底流淌,化作了笔墨里的鲜活,化作了与命运抗争的力量。
回到画室,林深将王老汉送的青石放在案上,用细砂纸慢慢打磨,磨去边角的粗糙,磨出一方小小的砚台,石纹的流水绕着砚池,像极了冬涧的清涟。他取过老碓翁赠的墨心墨,在新磨的石砚里,用冬涧的泉水慢慢研开,墨香混着青石的温润,漫在画室里。又取过顾老汉修好的紫毫笔,蘸了研好的墨,在染好的桑皮宣上,轻轻落笔,这一次,他没有画山野的清宁,没有画天地的景致,而是画了北石坡的腊月市,画了糖画艺人的铜锅,画了张婆婆儿媳的腊味粥摊,画了王老汉的砚石摊,画了顾老汉的修笔摊,画了熙攘的人群,画了孩童的笑脸,画了冬阳下的暖,画了市井里的烟火。
笔墨落在宣上,不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随心的流淌,笔锋里藏着修笔老人的坚韧,墨色里裹着腊味粥的温软,石砚的清劲融在墨里,冬市的鲜活映在宣上。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藏着对人间的深情,对命运的从容,断臂的酸麻算不得什么,心底的温热,早已盖过了身体的疲惫。他想起黑塞说的“艺术的真谛,是把自己的心跳,融进作品里”,他的心跳,与北石坡的市井心跳,与人间的烟火心跳,融在了一起,化作了宣上的笔墨,化作了画里的真情。
画罢,林深搁下笔,望着宣上的腊月市,眼里满是温柔。宣上的画,没有惊艳的技法,没有华丽的色彩,却有着最鲜活的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最坚定的本心。他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在这一刻,真正实现了突破,从前的他,追求的是画的形,是技法的完美,而如今的他,追求的是画的魂,是本心的真实,是人间的真情。这份突破,不是来自于闭门造车的苦练,而是来自于走进市井,触摸烟火,来自于与命运的抗争,来自于对本心的坚守,来自于阳明心学的悟,来自于缘起性空、心物一元的懂。
窗外的冬阳,透过木窗,洒在宣上,洒在新磨的石砚上,洒在研好的墨里,温融融的。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红薯粥,还有烤得金黄的红薯,香飘四溢。她走到画案旁,望着宣上的腊月市,眼里满是欣慰:“这画,有了人间的味道,有了你的味道。”林深笑了,伸手接过红薯,温热的红薯烫着掌心,甜香漫进鼻尖,像极了冬市里的甜,像极了人间的暖。
他知道,这蕴藏之冬,不是藏着不动,不是守着不进,而是藏着人间的烟火,藏着本心的坚定,藏着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藏着绘画水平突破的契机。从冬坊染宣的相融,到冬碓研墨的凝心,从冬涧洗笔的涤尘,到冬窗临帖的融古,从冬炉煨墨的暖心,到冬墙题画的融人间,从冬雪观画的融天地,再到今日冬市拾墨的融烟火,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每一次悟,都来得真切,每一次突破,都藏着人间的真情。
北石坡的腊月市,依旧在熙攘着,市声穿过街巷,漫进画室,与墨香混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旋律。林深握着温热的红薯,望着宣上的市井烟火,心底清宁而坚定。他知道,往后的画途,他会一直带着这份市井的烟火,这份人间的真情,带着这方新磨的青石砚,这支修好的紫毫笔,以残手执笔,以本心为墨,以人间为纸,画出更多有温度、有灵魂、有烟火的画,与命运抗争到底,在缺憾里活出圆满,在烟火里守住本心,在天地间画出属于自己的,心镜里的四季。
而这冬市拾墨的明悟,这份融于烟火的力量,会像北石坡的腊月市一般,在岁月里生生不息,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人生里,也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却依旧热爱人间、坚守本心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人间的烟火,是最温暖的底色,本心的坚定,是最强大的力量,与命运抗争,从来都不是硬抗,而是带着人间的暖,守着本心的真,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