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冬檐听风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二十章:冬檐听风
北石坡的腊月,风是最寻常的,却又最是多变。有时是绕着巷陌的软风,裹着冬阳的暖,拂过檐角的冰棱,融成细碎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叮咚的轻响;有时又是掠过山野的劲风,卷着残雪的寒,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鸣,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林深的画室临着老街的巷口,木窗正对着一方翘角的飞檐,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黄澄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总爱在午后推开窗,独臂倚着窗沿,拄着枣木杖,听风从檐角掠过,从巷陌穿过,从山野漫来,把市井的烟火、山野的清宁,都揉进风里,吹进心底。
自冬市拾墨,画出那幅北石坡腊月市的市井图后,林深便总觉得笔下的烟火虽鲜活,却少了几分风的灵韵。迟子健在《也是春天也是冬天》里写,风是天地的信使,带着四季的消息,藏着人间的悲欢,他想,这冬日的风,定也藏着笔墨里最缺的那份灵动,那份能让画从纸上活起来的气韵。于是他便放下了笔,不再执着于伏案作画,只是每日倚着冬檐听风,看风拂过老街的青石板,卷起地上的碎雪,看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摇落枝桠上的残雪,看风绕着张婆婆家的烟囱,卷着袅袅的炊烟,飘向山野,看风拂过墙下观画人的肩头,把墨香与烟火香,都吹向更远的地方。
画室的窗沿被冬阳晒得温热,林深的手肘抵在上面,掌心托着腮,目光望着巷口的方向。风从檐角溜进来,拂过他的发梢,带着一丝腊梅的清芬,那是院角的腊梅开了,风卷着花香,漫过窗棂,混着画室里的墨香,成了最清润的味道。他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子里的风,总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能抚平心底的褶皱”,这北石坡的冬风,也有着这样的力量,从前断臂后,心底的焦躁、不甘、迷茫,都在这风里,被一点点抚平,像被冬阳融了的雪,化作溪水,缓缓流走。
风渐渐大了些,卷着巷陌里的市声,漫进窗来。有挑担小贩的吆喝声,“冰糖葫芦——酸甜开胃嘞”,声音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却依旧清亮;有张婆婆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温柔,被风揉得软软的;有孩童们嬉闹的笑声,追着风跑,被风卷着,飘了一路;还有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叮叮当当,被风裹着,竟也多了几分韵律。这些声音,被风揉在一起,成了北石坡最鲜活的市井交响曲,林深听着,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触动,这风,竟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散落在巷陌里的烟火,都串在了一起,把人间的悲欢,都融在了一起。
他想起阳明心学里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风本是无形的,可当它拂过市井,卷着市声,便有了形;当它拂过山野,卷着松涛,便有了魂;当它拂过心底,卷着思绪,便有了意。心能感知风的形,便能画出风的魂;心能融解风的意,便能让笔墨有了灵。就像缘起性空,风的存在,本是因缘和合的结果,遇山则绕,遇水则渡,遇巷则穿,遇人则拂,无有定形,却又无处不在,这便是诸行无常的真谛,世间万物,皆如冬风,无有定态,唯随心转,唯随境融。
风又变了,从绕巷的软风,成了掠野的劲风,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院角的腊梅被风吹得花枝乱颤,却依旧挺着腰杆,开得愈发娇艳,黄澄澄的花瓣,在寒风里,竟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烧得热烈。林深望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坚韧,不在于避过风雨,而在于在风雨里,依旧能开出花来”。他的人生,便如这株腊梅,断臂的风雨,命运的寒风,曾一度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可他终究没有倒下,而是在这寒风里,一点点扎根,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开出属于自己的花,用笔墨作花瓣,用本心作花蕊,用人间的烟火作养分,在缺憾的土壤里,绽放出最坚韧的美。
劲风里,夹杂着几声归鸟的啼鸣,凄清却又坚定,它们迎着风,拍打着翅膀,飞向巢的方向。林深望着那些归鸟,心底忽然通透,鸟归巢,人归心,无论风有多大,无论路有多远,心的方向,便是归处。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身体的完整,而是心的归处,只要心有归处,便不惧风雨,不畏坎坷。他的归处,便是这北石坡的市井烟火,便是这一方小小的画室,便是这笔墨丹青,纵使断臂,纵使命运多舛,只要心守着这份归处,便有了与命运抗争的力量,便有了前行的方向。
风渐渐小了,又变回了绕巷的软风,檐下的玉米串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口的老秦提着一壶热茶,踱着步走来,见林深倚着窗沿听风,便笑着喊:“小林先生,这般听风,莫不是要从风里听出笔墨的意来?”林深笑着应道:“秦叔,这冬风里,藏着北石坡的魂,藏着人间的意,听风,便是听心,便是听天地。”老秦走到窗下,将热茶递给他,“尝尝我刚泡的祁门红茶,暖身子,这冬风虽有韵,却也寒,莫冻着了。”
林深接过茶盏,温热的瓷面熨着掌心,茶汤入喉,醇厚的茶香混着一丝甜润,漫过喉间,暖进心底。老秦倚着墙,望着巷陌里的风,缓缓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这北石坡的冬风,它吹走了落叶,吹来了残雪,吹过了一代又一代人,可这老街的烟火,却从来没有被吹灭过。人活着,便如这老街,纵使风再大,只要守着心底的烟火,便永远有生气。”林深望着老秦,忽然觉得,这寻常的市井老人,竟也藏着大智慧,老秦的话,像这冬风里的一盏灯,照亮了他心底的一隅,让他对笔墨,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悟。
是啊,这北石坡的冬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走了岁月,吹老了容颜,可巷陌里的烟火,却依旧鲜活,张婆婆的粥摊,王老汉的砚石摊,陈艺人的糖画摊,顾老汉的修笔摊,还有铁匠铺的叮叮当当,酒坊的阵阵酒香,从来都没有被风吹灭过。这便是人间的力量,这便是烟火的坚韧,纵使诸行无常,纵使命运多舛,只要守着心底的烟火,守着人间的温情,便永远有前行的力量,便永远能在寒风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林深捧着茶盏,倚着窗沿,继续听风。风拂过巷口的老墙,那面题满墨画的青灰墙,风卷着墨香,从砖缝里漫出来,与腊梅的香,与热茶的香,与市井的烟火香,融在一起,成了北石坡最独特的味道。他仿佛从风里,看到了画里的景,冬市的熙攘,染坊的陶缸,碓坊的石杵,冬涧的清涟,冬窗的临帖,冬炉的煨墨,还有雪天里观画的人群,一切都在风里,活了起来,画里的人,在风里走,画里的景,在风里生,画里的墨,在风里融,画里的情,在风里漾。
他忽然懂得,心物一元,心与风相融,便与天地相融;笔与风相融,便与笔墨相融;画与风相融,便与人间相融。风是无形的,可心能感知它的形;风是无韵的,可心能融解它的韵;风是无意的,可心能赋予它的意。从前作画,总执着于画出事物的形,却忘了画出事物的魂,忘了画出藏在事物背后的风,藏在风背后的天地,藏在天地背后的本心。如今听风,便懂了,作画不是画形,而是画魂,是画心,是画天地的意,是画人间的情。
风又拂过檐角,卷着一片腊梅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林深的画案上。那花瓣黄澄澄的,沾着一丝风的清寒,却依旧娇艳。林深拾起花瓣,放在掌心,指尖摩挲着花瓣的纹路,忽然生出提笔的冲动。他放下茶盏,走到画案前,取过顾老汉修好的紫毫笔,蘸了用新磨青石砚研的墨心墨,在染好的桑皮宣上,轻轻落笔。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勾勒,只是让笔锋跟着风的节奏走,让墨色跟着风的韵律融,笔锋轻扬,便如软风绕巷;笔锋沉落,便如劲风掠野;墨色淡染,便如风吹残雪;墨色浓凝,便如风吹腊梅。
他画得极快,又极慢,快的是笔锋的流转,慢的是心底的沉淀,独臂悬腕,酸麻之感渐渐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跟着风的节奏,跟着心的指引,在宣上挥洒。风从窗棂溜进来,拂过宣面,墨色便在宣上微微漾开,像风拂过水面,生出层层涟漪。他画了巷口的飞檐,檐角的冰棱,檐下的玉米串,画了院角的腊梅,风中的花枝,飘飞的花瓣,画了巷陌里的风,卷着碎雪,卷着炊烟,卷着市声,画了风里的人,张婆婆的笑,老秦的茶,孩童的跑,还有倚着窗沿听风的自己。
宣上的画,没有规整的构图,没有华丽的色彩,只有浓淡相宜的墨,只有跟着风流转的笔锋,可却有着最鲜活的灵韵,最醇厚的人间味,最坚韧的生命气。风在画里,人在风里,墨在人里,心在墨里,一切都融在一起,成了一方风与墨相融,人与天相融的天地。画罢,林深搁下笔,望着宣上的《冬檐听风图》,眼里满是温柔,他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又一次实现了突破,这一次的突破,不是技法的精进,而是心境的提升,是从画形到画魂,从画物到画心,从画人间到画天地的跨越。
这份突破,来自于冬檐听风的悟,来自于对阳明心学的更深理解,来自于对缘起性空、心物一元的更透体会,更来自于与命运抗争的坚定。断臂让他失去了双臂作画的灵活,却让他学会了用一颗心去感知天地,去聆听风的声音,去触摸人间的温度;命运的坎坷让他经历了风雨,却让他在风雨里,开出了更坚韧的花,让他的笔墨,有了更厚重的底色,更鲜活的灵韵,更醇厚的人间味。
窗外的风,依旧在绕巷而行,檐下的玉米串依旧在轻轻摇晃,院角的腊梅依旧在寒风里绽放。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萝卜丝饼和小米粥,香飘四溢。她走到画案旁,望着宣上的《冬檐听风图》,眼里满是欣慰:“这画里有风的声音,有人间的温度,有你的心。”林深笑了,伸手接过苏河递来的萝卜丝饼,温热的饼香混着墨香,漫进鼻尖,像冬风里的烟火,暖进心底。
苏河倚着画案,望着窗外的冬风,缓缓道:“这北石坡的冬风,吹了这么多年,吹走了很多东西,却从来没有吹走老街的烟火,没有吹走人们心底的暖。”林深点了点头,咬了一口萝卜丝饼,酥脆的饼皮,鲜香的萝卜丝,是最质朴的人间味道。他想起涅槃寂静的真谛,涅槃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不是避世的超脱,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冬风里,在这烟火里,守着本心的清宁,守着人间的温暖,在缺憾里寻得圆满,在坎坷里寻得从容,在与命运的抗争里,寻得属于自己的寂静。
风卷着巷陌里的烟火香,漫进画室,与墨香、饼香融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味道。林深望着宣上的《冬檐听风图》,望着窗外的北石坡,望着巷陌里鲜活的人间,心底坚定而清宁。他知道,这蕴藏之冬,还在继续,他的笔墨修行,还在继续,他与命运的抗争,也还在继续。但他不再迷茫,不再焦躁,不再不甘,因为他懂得,心有归处,便不惧风雨;守着烟火,便永远有生气;跟着心走,便永远有方向。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倚着冬檐听风,依旧会走进市井拾墨,依旧会伏案挥洒笔墨,用残手执笔,以本心为墨,以人间为纸,以天地为境,画出更多有灵韵、有温度、有灵魂的画。他会把冬风的灵韵,揉进笔墨里;把市井的烟火,藏进笔墨里;把天地的真意,融进笔墨里;把与命运抗争的坚韧,刻进笔墨里。让他的画,成为北石坡的一抹风景,成为人间的一缕温情,成为命运的一种抗争,成为心底的一面明镜,照见天地,照见人间,照见本心。
而这冬檐听风的明悟,这份从风里悟得的笔墨意,这份与命运抗争的坚韧,会像北石坡的冬风一般,在岁月里生生不息,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人生里,也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却依旧热爱生活、坚守本心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风再大,也吹不灭心底的烟火;路再难,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命再舛,也磨不灭坚韧的意志。只要守着本心,守着人间,守着心底的那一份暖,便总能在寒风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在缺憾里,活出属于自己的圆满,在与命运的抗争里,走出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