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冬墟问心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二十三章:冬墟问心
北石坡的年集散了,腊月的最后几日,老街旁的空场便成了冬墟。残雪覆着青石板的缝隙,风卷着零星的红纸碎屑在地上打旋,卖年货的担子撤了,只剩几处挑着残货的小摊,守着年尾最后的烟火气。却偏是这半荒半暖的冬墟,藏着北石坡最真实的人间——收摊的匠人擦拭着工具,老人坐在石墩上晒阳翻捡着年货余料,孩童追着风里的糖纸跑,寒冽里裹着一丝年尽的慵懒,又藏着一丝新春将至的盼,像一幅墨色淡染的画,留白处皆是余韵。林深拄着枣木杖走在冬墟里,独臂揣在厚袄的袖中,指尖摩挲着袖管里一方小小的砚石,那是前日在年集的残摊里寻得的旧砚,石质粗粝,砚池里还留着半池干凝的墨痕,却让他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荒芜并不等同于苍凉,荒芜处自有生命的底色”,他的笔墨走了一路,从融人间到融天地,从定心到融情,却总觉心底还有一丝未明的执念,便想在这冬墟的荒芜与烟火里,寻一场问心,解那最后一丝心结。
年集的热闹还残在风里,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炮仗的硝味,漫在冬墟的每一个角落。林深走到一处收摊的刻字摊前,摊主是个年轻的后生,正蹲在地上擦拭刻刀,石桌上还摆着未卖完的桃木牌,牌上的“平安”“顺遂”刻了一半,墨色淡了,却依旧藏着心意。后生见林深驻足,便笑着递过一块桃木牌:“先生要是喜欢,拿去吧,年集散了,留着也没用。”林深接过桃木牌,指尖触到刻痕的深浅,粗粝的木纹磨着掌心,像触到了后生刻字时的心思,急而稳,拙而真。“刻字最忌心浮,”后生一边擦刀,一边道,“我师父说,字刻在木上,心要沉在字里,哪怕是残牌,哪怕无人问津,心也不能散。”林深望着桃木牌上的半字,忽然想起自己初断臂时作画,总想着急着恢复从前的水平,笔下的字画皆浮于纸,心未沉,笔便飘,墨便散,便如这未刻完的桃木牌,少了心的支撑,再精的技法,也失了魂。
阳明心学里说“心即理,心沉则理明”,这刻字的理,便是作画的理,也是做人的理。心沉不下来,纵有双全的手臂,也画不出有魂的画;心沉了,纵使只有一臂,笔墨也能扎进纸里,扎进人间里。他想起这一路的笔墨修行,从冬坊染宣的手忙脚乱,到冬碓研墨的凝心静气,从冬涧洗笔的涤尘净心,到冬窗临帖的融古知今,每一次的突破,皆是心沉后的顿悟。而这心底未明的执念,便是还未完全放下对“完整”的执念,总想着用一臂追及双臂的技法,总想着让缺憾变得“完美”,却忘了,缺憾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心若沉在缺憾里,与缺憾相融,缺憾便成了独有的底色,而非需要弥补的漏洞。就像这冬墟,荒芜本就是它的底色,可这荒芜里,还有匠人擦刀的认真,还有老人晒阳的安然,还有孩童追糖纸的欢喜,荒芜与烟火相融,便成了独有的风景。
林深走到冬墟的中央,那里有一方石磨,磨盘上还沾着年集时磨的糯米粉,白蒙蒙的,混着残雪的凉。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石磨旁,正用竹篾编着簸箕,竹篾在老人手里绕来绕去,弯弯曲曲的竹条,竟渐渐成了方方正正的簸箕,断了的竹篾,便接在另一处,依旧不影响簸箕的成型。林深站在一旁看着,见老人接过一根断了的竹篾,没有丢弃,只是将断口磨平,与另一根竹篾缠在一起,缠得紧实,竟比完整的竹篾更牢固。“竹篾断了,便接,接好了,依旧能用,还更结实,”老人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人这一辈子,就跟编簸箕一样,哪有顺顺利利的,胳膊腿断了,日子难了,就跟竹篾断了一样,接一接,融一融,依旧能活,还能活出不一样的模样。”
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深心底那扇未关的门。他望着老人编的簸箕,断竹篾与整竹篾相融,弯竹篾与直竹篾相契,便成了一个完整的簸箕,这便是缘起性空的真谛——世间万物,本无完整与缺憾之分,皆是因缘和合,断竹篾有断竹篾的缘,缺憾有缺憾的缘,唯有放下执念,与当下的因缘相融,才能成就独有的完整。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双臂健全、技法娴熟的画家,而是这个独臂、心沉、与人间相融的林深,若一直执着于过去的“我”,便会迷失当下的“我”。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执念是对自我的囚禁,唯有与当下的自己相拥,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他这一路与命运抗争,不是与断臂的缺憾抗争,不是与命运的坎坷抗争,而是与心底的执念抗争,与过去的自己抗争,如今才懂,最好的抗争,不是战胜,而是相拥,是与缺憾相拥,与当下相拥,与自己相拥。
风卷着一丝腊梅的香,从冬墟的巷口飘来,林深循着香味走去,见巷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卖腊梅的小摊,摊主是个盲眼的老妪,正用手摸着腊梅的花枝,将开得最盛的花枝扎成束。老妪的手指在花枝上摩挲,准确地避开了刺,捏着花枝的节点,扎得整整齐齐。“我眼盲了,看不见花,却能摸着花的心思,”老妪听见脚步声,笑着道,“花有花的性,开得盛的,性子烈,扎的时候要轻;开得柔的,性子软,扎的时候要稳。摸透了花的性,便不用眼看,也能扎出好看的花束。”林深接过老妪递来的一束腊梅,花香清冽,漫进鼻尖,花枝上的刺被修得干干净净,扎得紧实却不损花。他忽然懂得,心物一元,心与物相知,便无需用眼看,无需用手摸,便能与物相融。他作画多年,从前用眼看景,用手作画,如今心沉了,便能用心想景,用心作画,眼所见的,是形,心所想的,是魂,形可缺,魂不可失,这便是绘画的真谛,也是生命的真谛。
冬墟的人渐渐多了,都是老街的街坊,闲来无事,便来这冬墟里走走,捡捡年集的余味。张婆婆提着菜篮走来,篮里装着刚买的荠菜,见林深站在腊梅摊前,便笑着道:“小林先生,这腊梅香得很,插在画室里,能香到开春。”林深笑着应下,将腊梅递到鼻尖,香得清冽,却又裹着一丝人间的暖。张婆婆拉着他走到一处卖豆腐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推着石磨磨豆腐,豆浆的醇香混着卤水的咸香,漫在风里。“这冬墟的豆腐,最是嫩,”张婆婆道,“磨豆腐要慢,推磨的劲要匀,卤水点的要准,快了,豆腐便老,慢了,豆腐便散,跟做人作画一个理,急不得,躁不得,慢慢来,才能成。”
林深站在石磨旁,看着中年汉子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慢而稳,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蒙蒙的,像冬墟里的雪。他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慢,慢研墨,慢洗笔,慢临帖,慢裁宣,慢融人间,慢融天地,正是这慢,让他沉下心,让他懂了物的性,懂了人的情,懂了心的理。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其节奏,磨豆腐有磨豆腐的节奏,编簸箕有编簸箕的节奏,作画有作画的节奏,生命有生命的节奏,强求快,便会失了韵,失了魂,唯有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慢来,才能与万物相融,与天地相通。
日头渐渐偏西,冬墟的光淡了,残雪融了,青石板上湿蒙蒙的,却更显温润。林深拄着枣木杖,手里捏着那方旧砚,抱着那束腊梅,慢慢走在回画室的路上,冬墟的烟火气裹着他,腊梅的清冽绕着他,心底的执念散了,像融了的残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走了,只留着一片清宁,一片坚定。他走到画室,将腊梅插进粗陶瓶里,摆在画案旁,花香漫了一屋,又将那方旧砚放在案上,用冬涧的泉水泡开砚池里的干墨,墨香混着花香,成了最清润的味道。
他取过自己亲手裁的桑皮纸,铺在画案上,纸纹温润,藏着纸坊的匠气,又取过顾老汉修好的紫毫笔,蘸了泡开的旧墨,墨色浓淡相宜,藏着年集的烟火,藏着冬墟的余韵。这一次,他没有画人间的热闹,没有画天地的清宁,只是画了这冬墟的模样,画了刻字摊的半块桃木牌,编簸箕的白发老人,盲眼老妪的腊梅摊,磨豆腐的石磨,还有坐在石墩上晒阳的老人,追糖纸的孩童,风里的红纸碎屑,融雪的青石板。笔锋落在纸上,慢而稳,沉而柔,独臂悬腕,没有一丝酸麻的烦躁,只有心底的清宁,只有与冬墟的相融,与自己的相融。
墨色落在纸上,不洇不浮,粗粝的旧墨与温润的桑皮纸相融,竟生出一种别样的韵味,像冬墟的荒芜与烟火,像生命的缺憾与圆满。画里的刻字后生,擦刀的动作认真;编簸箕的老人,接竹篾的动作从容;盲眼的老妪,摸花枝的动作温柔;磨豆腐的汉子,推石磨的动作沉稳。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藏着自己的节奏,藏着自己的因缘,藏着自己的完整。这张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繁复的构图,只有淡墨轻染,只有留白处的余韵,却有着最真的人间,最沉的心意,最透的禅理。
画罢,林深搁下笔,望着宣上的《冬墟问心图》,眼里满是温柔,心底的最后一丝执念,终于散了,像腊梅的香,漫在空气里,清宁而坚定。他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在这冬墟的问心里,实现了真正的质的飞跃,这份飞跃,不是技法的精进,不是心境的提升,而是真正做到了与自己的缺憾相融,与当下的自己相拥,真正懂得了,绘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尽天地万物,而是画尽自己的本心;与命运抗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战胜命运的坎坷,而是与命运的一切相拥,与自己的一切相拥。
这份顿悟,来自于冬墟的荒芜与烟火,来自于刻字后生的认真,编簸箕老人的从容,盲眼老妪的温柔,来自于北石坡人间的每一份平凡与真实,更来自于阳明心学的“心即理”,来自于缘起性空、心物一元的通透,来自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释然,来自于涅槃寂静的真谛——涅槃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生命的缺憾里,守着本心的清宁,与万物相融,与自己相拥,在平凡的人间里,活出最真实的自己。
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熬的小米粥,还有刚炸的藕合,香飘四溢。她走到画案旁,望着宣上的《冬墟问心图》,眼里满是欣慰:“这画里,没有热闹,却有温度,没有圆满,却有完整,看一眼,心里便静了。”林深笑了,接过苏河递来的粥碗,温热的粥滑进喉间,暖进心底,与腊梅的香,墨的香,融在一起。苏河望着画案旁的腊梅,道:“这腊梅开得盛,能香到开春,就像你的心,定了,便能一直清宁,一直坚定。”
林深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的冬墟,日头落了,冬墟的光暗了,却有万家灯火亮起,映着青石板的湿意,映着北石坡的巷陌,暖融融的。他知道,这蕴藏之冬,走到了问心的一步,也走到了融心的一步,从融人间到融天地,从定心到融情,从问心到融心,他的笔墨修行,他的生命修行,都在这冬日里,一点点沉淀,一点点通透,一点点圆满。他的断臂,不再是缺憾,而是他独有的印记,是他与人间相融的纽带,是他与命运相拥的勋章;他的笔墨,不再是单纯的丹青,而是他本心的外化,是他生命的印记,是他与北石坡人间的相融,与天地自然的相融。
年关将至,北石坡的万家灯火,映着残雪,映着红灯笼,映着每个人心底的暖。林深知道,这蕴藏之冬,还未结束,他的笔墨修行,还未结束,他与命运的相拥,也还未结束。但他不再迷茫,不再执拗,不再有执念,因为他懂得,心沉了,笔便稳了;心融了,画便活了;与自己相拥了,便与天地相拥了。往后的日子,他会依旧守着北石坡的烟火,依旧握着手中的笔,以残手执笔,以本心为墨,以人间为纸,以天地为境,画出更多有本心、有温度、有灵魂的画,画出缺憾里的圆满,画出平凡里的伟大,画出与自己相拥、与天地相拥的生命之美。
而这冬墟问心的明悟,这份与自己相拥的力量,这份融心的通透,会像北石坡的冬墟一般,在荒芜里藏着烟火,在缺憾里藏着圆满,在岁月里,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人生里,藏在北石坡的人间里,生生不息。也会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身有缺憾却依旧热爱生活、依旧与自己相拥、依旧与命运相拥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生命的最美,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与自己的一切相拥,与命运的一切相拥,在平凡的人间里,守着本心的清宁,活出最真实、最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