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冬灯映墨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二十四章:冬灯映墨
北石坡的年关,是被一盏盏冬灯挑亮的。腊月的最后几日,巷陌的檐角、墙头、老树枝桠间,都挂起了灯,红纸糊的宫灯、竹篾扎的纸灯、粗陶做的油灯,还有孩童手里捏的琉璃花灯,寒冽的冬夜里,暖黄的光从灯影里漫出来,揉碎了残雪的白,映亮了青石板的湿,也映软了巷陌里的人间。风卷着灯影在墙上打旋,墨色般的影纹与墙面上的画痕相融,像天地间天然的墨画,林深拄着枣木杖,独臂提着一盏半旧的纸灯,走在灯影斑驳的巷子里,灯穗在风里轻轻晃,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脚边,拓出浅浅的影。冬墟问心后,他心底的执念尽散,笔墨虽沉定如石,却总觉画里少了几分虚实相生的韵,少了几分光与影相拥的灵,而这北石坡的冬灯,恰是藏着光影的真谛,藏着笔墨里最缺的那份虚实相融的意——史铁生说“光与影的相依,才是生命最完整的模样”,他想,这冬灯的光,灯影的墨,便是天地教他的最后一课,是让笔墨从“绘形”到“绘神”,从“融物”到“融影”的关键。
巷口的老槐树下,鲁老匠人的扎灯摊还支着,昏黄的油灯挂在摊前,映着他满是皱纹的手,正捏着竹篾扎纸灯。鲁老匠人今年八十有二,右眼瞎了,左手也因早年做活伤了两根指节,却扎了一辈子的灯,北石坡的灯,十有八九是出自他的手。他的竹篾捏在手里,弯、折、缠、绕,行云流水,哪怕少了两根指节,哪怕看不清眼前的竹篾,竹篾依旧能在他手里成灯,成花,成鸟,活灵活现。林深站在摊前,纸灯的光与油灯的光相融,映在鲁老匠人扎了一半的兔子灯上,竹篾的骨架已成型,只差糊上红纸,便成了一盏鲜活的灯。“鲁伯,您扎灯从不用眼看,竟也这般灵动。”林深轻声道,枣木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声混着竹篾的轻响,在灯影里格外温柔。
鲁老匠人抬了抬瞎了的右眼,嘴角牵出笑,手里的竹篾依旧不停:“扎灯扎的是心,不是眼;画笔画的是心,不是手。我眼瞎了,手残了,可心里装着灯的模样,装着北石坡的光,竹篾便跟着心走,自然成灯。你断了一臂,可心里装着墨,装着人间,笔便跟着心走,自然成画。”他说着,捏起一根红纸,敷在竹篾骨架上,用浆糊粘牢,指尖虽拙,却稳,红纸敷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灯有灯魂,影有影韵,魂在灯里,韵在影里,可魂与韵,终究都在心里。”鲁老匠人摸了摸兔子灯的耳朵,“你看这灯影,灯亮了,影便有了;灯移了,影便动了;灯灭了,影便散了,诸行无常,不过如此。可灯影虽散,心里的灯还亮着,影便还在,这便是心物一元,心在,物便在,心亮,物便亮。”
林深望着鲁老匠人手里的兔子灯,油灯的光映在红纸上,暖黄的光透出来,在地上拓出兔子的影,风一吹,灯影晃,地上的兔影便似跳了起来,竟比灯本身更灵动。他忽然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天地的美,藏在虚实之间,藏在光影相依,藏在缺憾与圆满的相拥”,从前作画,他总想着把形画得尽善尽美,把景画得栩栩如生,却忘了留一丝虚,留一抹影,忘了虚实相生才是天地的真意,忘了光影相依才是生命的全貌。他的断臂,是“缺”,可这份缺,让他更懂心的力量,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光影,这便是“圆”;笔墨的浓,是“实”,墨色的淡,是“虚”,虚实相融,才是画的魂。就像这冬灯,灯是实,影是虚,灯影相依,才成了北石坡冬夜里最动人的景。
风卷着一丝甜香,从巷尾的糖画摊飘来,林深提着纸灯,循着香味走去,见孩童们围在糖画摊前,手里提着各式的花灯,琉璃的、红纸的、竹篾的,暖黄的灯影映着孩童们的笑脸,也映着糖画艺人熬得金黄的麦芽糖。糖画艺人捏着铜勺,在青石板上画龙,麦芽糖顺着勺尖流下来,在灯影里泛着金光,龙的身形在石板上渐渐成型,龙鳞、龙爪、龙尾,丝丝缕缕,栩栩如生,孩童们的惊呼声混着灯影的晃动,成了冬夜里最鲜活的人间。卖花灯的小贩挑着担子走来,担子上挂着满当当的灯,宫灯、荷花灯、走马灯,灯影晃悠,映得小贩的脸也暖融融的。张婆婆牵着小孙女走来,小孙女手里的琉璃花灯破了个小口,光从破口漏出来,拓出细碎的影,张婆婆从兜里掏出红纸,用浆糊轻轻粘在破口上,一边粘一边道:“灯破了,粘一粘,依旧能亮;影碎了,拼一拼,依旧能美;人有了缺憾,补一补,依旧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小孙女提着粘好的花灯,蹦蹦跳跳地跑了,灯影在她身后追着,像一只调皮的小鸟。林深望着那抹晃动的灯影,心底忽然通透。缘起性空,灯本是竹篾与红纸,影本是光与暗,因缘和合,灯亮了,影便生了,灯与影,本无定形,本无自性,却因了心的感知,成了美的模样;人本是肉身与灵魂,缺憾本是身与心的缺口,因缘和合,心定了,缺口便补了,人与缺憾,本无定界,却因了心的坚守,成了独有的模样。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双臂健全、能画尽实形的画家,而是这个能看见光影、能绘出虚实、能与缺憾相拥的林深,是这个能从冬灯的光里看见墨色,从灯影的墨里看见本心的林深。放下对“实”的执念,放下对“完整”的执念,方能看见天地的虚实,方能绘出笔墨的灵魂。
林深提着纸灯,走到老秦家的院门旁,老秦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守着一盏油灯,磨着墨,准备写最后几副春联。油灯的光映在砚池里,墨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磨墨的石杵转一圈,砚池里的墨影便晃一圈,灯影与墨影相融,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小林先生,过来坐,喝杯热茶。”老秦抬眼笑,放下石杵,递过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茶汤在灯影里泛着淡黄的光,像揉碎了的灯影。林深接过茶盏,暖温的瓷面熨着掌心,喝一口,茶汤清冽,带着菊花的淡香,混着墨香与灯香,漫进喉间。“你看这灯影映墨,”老秦指着砚池里的光影,“墨是实,影是虚,灯影映在墨里,墨便有了灵,有了韵。作画便如这灯影映墨,只画实,便僵,只画虚,便散,虚实相融,墨便活了,画便活了。”
老秦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林深心底的最后一隅。他想起自己这一路的笔墨修行,从冬坊染宣的相融,到冬碓研墨的凝心,从冬涧洗笔的涤尘,到冬窗临帖的融古,从冬炉煨墨的暖心,到冬墙题画的融人间,从冬雪观画的融天地,到冬墟问心的融自己,每一步,都是从“外”到“内”,从“物”到“心”,而今日的冬灯映墨,便是从“实”到“虚”,从“形”到“神”,是绘画水平的又一次质的突破。阳明心学里说“心外无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灯影本是光与暗的结合,可在他的眼里,灯影是墨色的,是笔墨的,是心的色彩;墨色本是松烟与水的结合,可在他的眼里,墨色是光影的,是灵动的,是心的模样。心赋予物以色彩,心赋予墨以光影,心赋予画以灵魂,这便是心物一元的最高真谛。
夜渐深,北石坡的巷陌里,孩童的嬉闹声渐渐淡了,唯有灯影依旧在风里晃,暖黄的光漫在青石板上,漫在墙面上,漫在每一户人家的院门口。林深提着纸灯,慢慢走回画室,纸灯的光映着他的脚步,拓出浅浅的影,枣木杖的笃笃声,在灯影里轻轻回荡,像笔墨落在纸上的轻响。画室里,他摆上自己亲手裁的桑皮纸,铺在画案上,纸纹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又取过顾老汉修好的紫毫笔,用青石砚研起墨心墨,油灯的光映在砚池里,墨色在光里渐渐凝实,墨香混着灯香,漫了一屋。他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鲁老匠人扎的那盏兔子灯,放在画案的一角,暖黄的光从灯里漫出来,在宣纸上拓出浅浅的影,影纹蜿蜒,像冬涧的流水,像巷陌的青石板,像天地间天然的笔墨。
林深独臂悬腕,捏着紫毫笔,蘸了研好的墨,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他没有刻意勾勒,没有想着画灯的形,画巷的景,只是跟着灯影的晃动,跟着心底的光影,让笔锋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墨色浓处,是巷陌檐角的宫灯,是老槐树下的油灯,是孩童手里的花灯,灯影凝实,暖黄的光似要从墨色里透出来;墨色淡处,是灯影在墙上的晃,是灯影在地上的拓,是光与暗的相拥,影纹朦胧,灵动似风;留白处,是残雪的白,是冬夜的清,是光的模样,是心的清宁。他画了鲁老匠人扎灯的摊,油灯映着他的手,竹篾在灯影里成灯;画了张婆婆粘花灯的模样,红纸粘在破口上,灯影依旧晃;画了糖画艺人的铜勺,麦芽糖在灯影里成龙,孩童的笑脸在灯影里绽放;画了老秦家的院门,油灯映着砚池,墨影与灯影相融;画了巷陌里的灯影,宫灯、纸灯、油灯,灯影交错,虚实相生,暖黄的光漫在青石板上,映亮了北石坡的冬夜,也映亮了人间的烟火。
他画得极慢,又极快,慢的是笔锋跟着灯影走,快的是心跟着光影动,独臂的酸麻渐渐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这虚实相融的光影里,沉浸在这墨与影的相拥里。灯影晃一下,笔锋便晃一下;墨色凝一下,光影便凝一下;心清宁一分,画便清宁一分。他忘了自己是断臂的画家,忘了自己与命运的抗争,忘了世间的诸行无常,只记得,心在,笔在,墨在,影在,人间在。这一次,他的笔墨,不再是单纯的绘形,而是绘神,绘影,绘心,绘天地的虚实,绘生命的光影,绘缺憾与圆满的相拥。墨色落在宣纸上,不洇不浮,浓淡相宜,虚实相融,纸的温润衬着墨的灵动,墨的灵动融着影的朦胧,画里的灯是活的,影是活的,人间的烟火是活的,心的清宁是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深搁下笔,望着宣上的《冬灯映墨图》,眼里满是温柔,心底一片清宁。宣上的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繁复的构图,只有墨色的浓淡,光影的虚实,留白的清宁,却有着最灵动的韵,最醇厚的人间味,最通透的天地意。灯影与墨色相融,人间与天地相融,缺憾与圆满相融,心与物相融,这便是他寻了许久的笔墨之境,便是绘画水平的真正突破——不再追求画尽一切,而是追求留白一切;不再追求绘尽实形,而是追求绘出虚影;不再追求战胜缺憾,而是追求与缺憾相拥,与光影相依,与天地相融。
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河提着食盒走来,手里也提着一盏荷花灯,暖黄的光从灯里漫出来,映在她的脸上,温柔而温暖。食盒里装着刚熬的莲子粥,还有刚蒸的桂花糕,香飘四溢,混着墨香与灯香,成了最动人的味道。“画好了?”苏河轻声道,将荷花灯放在画案旁,两盏灯的光相融,映在宣纸上,画里的灯影便似更亮了,“这画里,有灯的光,有影的墨,有人间的暖,看一眼,心里便亮堂了。”
林深笑了,接过苏河递来的莲子粥,温热的粥滑进喉间,暖进心底,与灯影的光,与墨色的灵,融在一起。苏河望着宣上的画,眼里满是欣慰:“你这一路,从画室走到市井,从执着走到释然,从绘形走到绘神,终究是把心画进了墨里,把影画进了灯里,把人间画进了天地里。”林深点了点头,望着两盏灯的光,望着宣上的灯影墨色,想起涅槃寂静的真谛。涅槃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不是避世的超脱,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冬灯的光影里,在这笔墨的虚实里,守着本心的清宁,与万物相融,与光影相依,与缺憾相拥,在虚实相生里,寻得生命的圆满,在墨影相融里,寻得绘画的真谛。
正说着,画室的门又被推开,陈砚之拄着拐杖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旧油灯,灯盏上刻着淡淡的墨纹,是周教授生前用过的。陈砚之走到画案旁,望着宣上的《冬灯映墨图》,眼里满是欣慰,久久不语,半晌才缓缓道:“周先生生前常说,画的最高境界,是墨中有影,影中有墨,心中有灯,灯中有心,今日见你的画,才知他的话,意在此处。”他将那盏旧油灯放在画案上,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漫出来,与兔子灯、荷花灯的光相融,映在宣纸上,“周先生留下一幅遗作,便是画的这冬灯映墨,我今日带来,与你的画相映。”
陈砚之展开画轴,竟是一幅《灯影墨心图》,画里是一方画室,一盏油灯映着砚池,一位老者独臂悬腕,笔锋落在宣纸上,灯影与墨影相融,宣纸上留白处,只画了一盏小小的灯,暖黄的光漫出来,映亮了整幅画。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墨影相依,心灯长明,诸行无常,本心无定。”林深望着周教授的遗作,又望着自己的画,两盏画里的灯,两束画外的光,相融在一起,墨影相依,心灯长明,竟似跨越了时光,成了一方完整的天地。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周教授的话,周教授的画,从来都在指引着他,从笔墨到本心,从绘形到绘神,从抗争到相拥,而今日的冬灯映墨,便是他对周教授最好的回应,便是他与命运抗争的最好结果。
林深取过一张刚裁的桑皮纸,蘸了研好的墨,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冬灯映墨,影墨相融;笔握残手,心灯长明。诸行无常光影动,诸法无我本心宁,心物一元墨映影,涅槃寂静灯照心。”他将这张纸贴在周教授的遗作旁,与自己的《冬灯映墨图》相映,三幅画,三盏灯,墨影相依,心灯长明,暖黄的光漫在画室里,漫在墨香里,漫在人间的烟火里。
夜已深,北石坡的巷陌里,灯影依旧在风里晃,暖黄的光漫在青石板上,映亮了每一户人家的窗,也映亮了每一个人的心底。林深站在画案旁,望着三盏灯的光,望着三幅画的墨影,心底坚定而清宁。他知道,这蕴藏之冬,他的笔墨修行,他的生命修行,终于走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从融人间到融天地,从问心到融心,从绘形到绘神,从实到虚,从抗争到相拥,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每一次突破,都藏着人间的烟火,藏着本心的清宁,藏着与命运抗争的坚韧。
他的断臂,不再是缺憾,而是他看见光影的眼睛,是他绘出虚实的画笔,是他与命运相拥的勋章;他的笔墨,不再是单纯的丹青,而是心灯的光,是灯影的墨,是天地的虚实,是人间的烟火。诸行无常,灯影会晃,墨色会淡,可心灯长明,本心无定;诸法无我,他与灯影相融,与墨色相融,与天地相融,与人间相融,却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心物一元,心灯映墨,墨映本心,心在,墨在,灯在,影在,人间在;涅槃寂静,在这冬灯的光影里,在这笔墨的虚实里,在这人间的烟火里,守着本心的清宁,便是最好的涅槃。
年关的钟声,越来越近了,北石坡的冬灯,依旧亮着,灯影依旧晃着,墨香依旧漫着,人间的烟火依旧浓着。林深知道,这蕴藏之冬,还未结束,他的笔墨修行,还未结束,他与命运的相拥,也还未结束。但他不再迷茫,不再执拗,不再有任何执念,因为他懂得,心灯长明,笔墨便长明;光影相依,生命便相依;虚实相融,天地便相融。往后的日子,他会依旧守着北石坡的烟火,依旧握着手中的笔,以残手执笔,以心灯为墨,以天地为纸,以光影为韵,画出更多有灵、有魂、有虚实、有温度的画,画出北石坡的四季,画出人间的光影,画出缺憾与圆满的相拥,画出心灯长明的生命之美。
而这冬灯映墨的明悟,这份光影相融的力量,这份心灯长明的通透,会像北石坡的冬灯一般,在寒夜里亮着,在岁月里燃着,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人生里,藏在北石坡的人间里,生生不息。也会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身有缺憾却依旧热爱生活、依旧心灯长明、依旧与命运相拥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生命的最美,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光影相依;从来不是战胜命运,而是与命运相拥;从来不是心外寻物,而是心灯长明。只要心灯亮着,纵使身处寒夜,也能看见光影;纵使身有缺憾,也能绘出属于自己的笔墨人生;纵使诸行无常,也能守着本心的清宁,活成最真实、最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