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冬灶融年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二十二章:冬灶融年
北石坡的年根,是被巷陌里的冬灶煨热的。家家户户的灶火从清晨燃到日暮,蒸年糕的白汽裹着甜香漫出烟囱,炸丸子的油香浸着暖意飘在巷头,炖腊味的浓汤咕嘟着鲜醇绕在巷尾,寒冽的腊月风掠过青石板,沾了满身的烟火气,再吹到人脸颊上,竟也带了几分温软。林深的画室挨着苏河家的小院,院角的老灶头支着黑铁锅,苏河的母亲正蹲在灶前添柴,橘红的火舌舔着灶膛,映得老人的脸颊暖融融的,林深拄着枣木杖站在院门口,独臂揣在厚袄袖里,望着那团跳动的灶火,心底忽然漾开一层暖意——自冬坊裁宣悟得心定之理,他笔下的墨虽有了纸的相契、心的笃定,却总缺了几分年节里独有的、揉着人间团圆的融和之韵,而这北石坡的冬灶,正烧着最浓的年意,藏着最真的人间融情。
苏河见他立在门口,笑着掀了灶上的木盖,白汽腾地涌出来,裹着年糕的甜香:“林深,快进来,刚蒸的红糖年糕,尝尝鲜。”林深应声走进小院,枣木杖敲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混着灶火的噼啪、汤水的咕嘟,成了最熨帖的人间声响。小院的磨盘上摆着刚切的腊味、洗好的荠菜,竹篮里盛着炸好的藕合,都是年节里的吃食,苏母添了一把干松枝,灶膛的火更旺了,松枝的清香混着年糕的甜香,漫了一院。“这年根的灶,最是养人,”苏母擦了擦手,递给他一块温热的年糕,“火要烧得匀,食要煨得透,就像做人,日子要慢慢熬,心要慢慢暖,再冷的天,再难的路,守着这团灶火,就有暖,就有盼。”
林深咬了一口年糕,红糖的甜糯裹着米香,顺着喉咙暖进心底,像冬炉煨墨时那碗姜茶,像冬市拾墨时那碗腊味粥,都是北石坡最质朴的暖。他望着灶膛里的火,橘红的焰苗忽高忽低,却始终燃得安稳,松枝、柴禾、秸秆,不同的柴料投进灶膛,都化作了一团火,融成了一股暖,像极了这巷陌里的人,老的、少的、贫的、富的,不同的境遇,不同的人生,到了年根,都围着自家的灶火,守着团圆,融着温情。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人间的暖,从来都在细碎的烟火里,在彼此的相依里”,从前他懂这烟火的暖,却不懂这烟火的融,懂这相依的情,却不懂这相依的韵,而今望着这冬灶的火,忽然便懂了,年节的意义,从来不是珍馐美馔,而是心与心的相融,情与情的相契,是把一年的寒、一年的苦、一年的难,都投进这灶火里,融成暖,熬成甜。
苏河挽着袖子在灶前忙碌,熬着浆糊准备贴春联,白汽氤氲里,她的侧脸映着灶火的光,柔和而温暖。“北石坡的年,从来都是熬出来的,融出来的,”她一边搅着浆糊,一边笑着说,“张婆婆家的腊八粥,要熬上大半夜,米、豆、枣、果,熬得稠稠的,融得浓浓的;老秦家的腊味,要腌上一个月,盐、酒、糖、料,腌得透透的,融得香香的;就连这贴春联的浆糊,也要用糯米熬,熬得黏黏的,才能把春联贴牢,把年意贴住。”林深望着她的动作,糯米在铁锅里慢慢熬化,从颗粒变成糊状,从清冷变成温热,从各自独立变成相融相契,像极了他的笔墨修行,从最初的执着于技法,到后来的融于人间,再到如今的融于本心,从各自分离的笔、墨、纸,到相融相生的画,到融于天地的境,终究是一个熬的过程,一个融的过程。
阳明心学里说“心外无物,物物皆融于一心”,这冬灶里的柴料,是物;灶上的吃食,是物;巷陌里的人,是物;年节里的情,也是物,而这一切的物,终究都融于人心的暖,融于人心的盼。心若有暖,便能见物之暖;心若有融,便能见物之融;心若有盼,便能见物之盼。就像缘起性空,世间万物本无定形,柴不是火,米不是粥,墨不是画,人不是团,可因了心的暖,因了心的融,因了因缘和合,柴化作火,米熬成粥,墨凝成画,人聚成团,这便是诸行无常的真谛,万物皆在变化,皆在相融,唯有人心的暖,人心的融,是永恒的底色。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婆婆提着一篮刚蒸的花糕走来,花糕上点着胭脂红,蒸得暄软香甜:“苏丫头,小林先生,尝尝婆婆做的花糕,年年高,讨个好彩头。”张婆婆的鬓角沾着一点白汽,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年意。她走到灶前,添了一把柴,望着灶膛的火,缓缓道:“我这一辈子,守着北石坡的灶火,熬了一辈子的吃食,也熬了一辈子的日子。年轻的时候,日子难,过年只有一碗糙米粥,却也熬得热热的,一家人围着喝,心里暖;后来日子好了,吃食多了,可还是守着这老灶,还是熬那碗粥,因为知道,暖的不是粥,是一家人的心融在一起。”张婆婆的话,像灶火里的一根柴,投进林深的心底,燃出一团暖,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独自一人守着冰冷的画室,觉得天地间唯有自己一人的苦,一人的难,却忘了,这北石坡的人,这巷陌里的烟火,从来都在他身旁,张婆婆的姜茶,老秦的热茶,陈老匠人的纸,顾老汉的笔,都是融在他生命里的暖,都是陪他熬过坎坷的光。
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生命的圆满,不在于无缺,而在于缺憾里的相融,坎坷里的相依”,他的断臂,是缺憾,可这缺憾,让他融于北石坡的人间,让他懂得了相依的暖;他的画途,有坎坷,可这坎坷,让他熬出了笔墨的魂,让他懂得了相融的美。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体,不是独自扛着缺憾的画家,而是融在人间里,相依在烟火里的林深,是被张婆婆的花糕、苏母的年糕、老秦的热茶暖着的林深,是与北石坡的人、北石坡的烟火、北石坡的天地相融的林深。唯有放下孤立的“我”,融入世间的“众”,才能真正懂得人间的暖,才能真正画出人间的情,才能真正在缺憾里寻得圆满。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小院,灶火依旧燃着,巷陌里的热闹越来越浓,有孩童们追着跑着喊着买糖葫芦,有大人踩着青石板走着置办年货,有各家各户贴春联的吱呀声,有挂灯笼的欢笑声。苏河邀林深一起贴春联,红底黑字的春联,是林深亲手写的,用的是自己裁的红纸,研的煨墨,笔锋里藏着临帖的悠然,墨色里裹着煨火的温软,纸纹里融着裁宣的笃定。林深独臂捏着春联,苏河刷着浆糊,两人配合着,把春联贴在院门上,红鲜鲜的纸,黑亮亮的字,映着冬阳的光,映着灶火的暖,成了小院里最亮眼的景。贴完春联,苏母又端来一碗炖好的腊味汤,萝卜炖腊排骨,汤浓肉香,喝一口,暖透全身。
林深捧着汤碗,坐在小院的磨盘上,望着院门上的春联,望着巷陌里的年意,望着燃着的冬灶,忽然生出提笔的冲动。他回到画室,取过自己亲手裁的桑皮纸,铺在画案上,这张纸,是陈老匠人指导他做的,桑皮料泡得透,轧得细,捞得匀,晾得慢,裁得定,纸纹温润,韧性十足,藏着纸坊的匠气,藏着冬日的静气。他取过顾老汉修好的紫毫笔,蘸了用青石砚研的墨心墨,墨香混着纸香,还沾着一丝小院灶火的烟火香,他独臂悬腕,笔锋落在纸上,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繁复的技法,只是跟着心底的暖,跟着人间的融,缓缓落笔。
他画的是北石坡的冬灶年景,画了苏河家小院的老灶,灶膛里燃着橘红的火,灶上摆着蒸年糕的铁锅,白汽腾腾;画了张婆婆家的粥锅,熬着稠稠的腊八粥,围着喝粥的老人孩子,脸上都带着笑;画了老秦家的院门,贴着红春联,挂着红灯笼,老秦正提着酒壶往院里走;画了陈记纸坊,门口摆着裁好的红纸,有人在写春联,有人在挑年画;画了巷陌里的人,提着年货的妇人,追着糖葫芦的孩童,倚着墙晒太阳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温暖;画了漫天的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院门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把寒冽的腊月,烘得暖融融的。
笔锋落在纸上,顺顺利利,没有一丝滞涩,墨色吸在纸上,浓淡相宜,不洇不浮,纸的温润衬着墨的醇厚,墨的鲜活融着纸的灵性,画里的灶火是活的,白汽是活的,人的笑意是活的,年的暖意是活的。这一次,他的笔墨里,不仅有天地的清宁,人间的烟火,心的笃定,更有了年节的融和,团圆的温情,有了把缺憾熬成圆满,把寒冷融成温暖的力量。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藏着对北石坡的深情,对人间的热爱,对命运的从容,独臂的酸麻渐渐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跟着心底的融意,跟着人间的年意,在纸上挥洒,把自己的心跳,把北石坡的心跳,把人间的心跳,都融在了笔墨里,融在了画里。
画罢,林深搁下笔,望着宣上的《冬灶融年图》,眼里满是温柔。宣上的画,没有惊艳的色彩,没有华丽的技法,却有着最浓的年意,最真的人间,最暖的融情,像北石坡的冬灶,像巷陌里的烟火,像每个人心底的盼。他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又一次实现了突破,这一次的突破,不是技法的精进,不是心境的提升,而是真正做到了心与人间的相融,情与天地的相契,做到了把自己的生命,融在北石坡的生命里,把自己的笔墨,融在人间的笔墨里。这份突破,来自于冬灶的融意,来自于年节的温情,来自于北石坡人的相依相伴,更来自于他与命运抗争的坚定,来自于他对本心的坚守,来自于他对缘起性空、心物一元的真正理解。
窗外的巷陌里,热闹依旧,买年货的吆喝声,贴春联的欢笑声,孩童们的嬉闹声,混着各家各户灶火的噼啪声,成了北石坡最动人的年节交响曲。画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味汤走进来,汤碗冒着白汽,香飘四溢:“画好了?快尝尝这汤,熬了一下午,腊排骨炖萝卜,最是暖身。”林深接过汤碗,温热的瓷面熨着掌心,汤香混着墨香,漫进鼻尖,像年节的味道,像人间的味道,像相融的味道。
苏河走到画案旁,望着宣上的《冬灶融年图》,眼里满是欣慰:“这画里,有年的味道,有人的温度,有融的意韵,看一眼,心里就暖烘烘的。”林深笑了,喝了一口腊味汤,鲜醇的味道暖进心底,与画里的融意,与巷陌里的年意,融在一起。他想起涅槃寂静的真谛,涅槃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不是避世的超脱,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人间烟火里,在这年节的融情里,守着本心的清宁,守着人间的温暖,在缺憾里相融,在坎坷里相依,在与命运的抗争里,寻得属于自己的寂静,寻得属于自己的圆满。
暮色渐浓,北石坡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映着青石板上的残雪,映着院门上的红春联,映着各家各户窗内的灶火,暖融融的,像一片星海。林深与苏河并肩走在巷陌里,枣木杖的笃笃声,混着苏河的脚步声,混着巷陌里的烟火声,成了最温柔的旋律。他们走到张婆婆家门口,张婆婆正端着腊八粥分给邻里,一碗碗温热的粥,递到每个人手里,也递到每个人心里;走到老秦家门前,老秦正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响了年意,也炸走了一年的寒;走到陈记纸坊门口,陈老匠人正贴着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林深望着这一切,望着巷陌里的红灯笼,望着窗内的灶火,望着人们脸上的笑意,心底坚定而清宁。他知道,这蕴藏之冬,是沉淀的冬,是相融的冬,是熬暖的冬,他在这冬日里,从染宣到研墨,从洗笔到临帖,从煨墨到题画,从观画到拾墨,从听风到裁宣,再到今日的融年,一步步,一点点,从执着到放下,从迷茫到坚定,从孤立到相融,终究是在笔墨里,在人间里,在与命运的抗争里,寻得了自己的道,悟得了自己的心。
他的断臂,不再是缺憾,而是他与人间相融的纽带,是他与命运抗争的勋章,因为这断臂,他才走出了画室的象牙塔,走进了北石坡的市井烟火,懂得了人间的暖,懂得了相融的美;他的画途,不再是独自的修行,而是与北石坡的人,与人间的烟火,与天地的自然,共同的修行,他的笔墨,藏着北石坡的魂,藏着人间的情,藏着天地的意。诸行无常,他的境遇在变,可他对笔墨的热爱不变,对人间的热爱不变;诸法无我,他放下了对身体的执念,放下了对自我的执着,融于人间,融于天地,却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心物一元,他的笔与墨相融,墨与纸相融,心与人间相融,最终融于天地,归于本心;缘起性空,他与北石坡的相遇,与烟火的相融,与命运的抗争,皆是因缘,而这一切的因缘,终究都化作了笔墨里的魂,化作了生命里的暖。
年关的钟声,渐渐近了,北石坡的冬灶,依旧燃着,巷陌里的烟火,依旧浓着,人们的笑意,依旧暖着。林深知道,这蕴藏之冬,还未结束,他的笔墨修行,还未结束,他与命运的抗争,也还未结束。但他不再孤单,不再迷茫,不再不安,因为他懂得,守着人间的烟火,守着心底的温暖,守着与万物的相融,便不惧一切坎坷,便不负一切相遇,便不枉一切抗争。
往后的日子,他会依旧守着北石坡的烟火,依旧握着手中的笔,以残手执笔,以本心为墨,以人间为纸,以天地为境,画出更多有温度、有灵魂、有融意的画,画出北石坡的四季,画出人间的团圆,画出缺憾里的圆满,画出抗争后的从容。而这冬灶融年的明悟,这份相融的力量,这份人间的温情,会像北石坡的冬灶一般,在岁月里,燃着暖,熬着甜,融着情,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人生里,藏在北石坡的人间里,生生不息。也会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身有缺憾却依旧热爱生活、依旧相信人间、依旧与命运抗争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人间的暖,在相融里;生命的圆满,在相依里;与命运抗争的最强大的力量,从来都在心底的温暖里,在人间的相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