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守岁砚暖
《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二十六章:守岁砚暖
北石坡的除夕,是被砚台的墨香和灶膛的烟火暖透的。腊月的最后一夜,寒云漫过天际,却遮不住巷陌里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的暖光,红灯笼在檐角摇着,映得青石板上的残雪泛着胭脂色的晕,灶火噼啪燃着,炖肉的浓醇、煮饺子的鲜香混着磨墨的松烟香,在风里缠缠绵绵,成了年三十最动人的人间滋味。林深的画室里,一方冬墟寻得的旧砚搁在画案中央,砚池里研着新磨的墨心墨,墨香浓而不烈,温温润润的,像老秦煨了半宿的米酒,他独臂倚着画案,指尖轻抵砚沿,感受着砚石从冰凉慢慢凝出的温意——冬杪凝章后,他的笔墨已凝本心、成章法,却在这守岁的夜里,忽然想寻一份“暖”的根,一份藏在笔墨纸砚里、藏在人间守岁中,能抵岁月寒、能慰人生路的温软。史铁生说“人间的暖,从来都在细碎的相守里,在烟火的相依里”,林深懂这相守相依的暖,却想让这份暖,凝进砚石,融于笔墨,让往后的画,不止有本心的定、章法的凝,更有砚底的暖、人间的情,让断臂的缺憾,在这份暖里,化作最温柔的底色。
画室的门虚掩着,风从缝里溜进来,带着巷外的鞭炮声和烟火气,却吹不散案头的墨香。苏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进来,白瓷碗边凝着细密的水珠,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便淌出鲜美的汤汁,“婆婆说,守岁要吃饺子,岁寒守暖,岁岁平安。”她将碗递到林深手里,又拿起砚杵,替他慢慢研墨,砚杵转着,墨色在砚池里渐渐浓稠,她的动作轻而稳,像陈老匠人裁纸,像鲁老匠人扎灯,带着北石坡女子独有的温软。“你看这砚台,本是寒石,磨墨磨久了,便沾了手的温,凝了心的暖,就像这北石坡的人,日子再寒,守着彼此,守着烟火,心就暖了。”苏河的指尖拂过砚沿,磨得光滑的石面,竟真的凝着一丝淡淡的温意,像人的掌心。
林深咬着饺子,温热的滋味从舌尖漫进心底,望着砚池里旋转的墨色,忽然想起阳明心学里的“心外无物,心暖则物暖”。这方旧砚,本是深山寒石,经匠人雕琢,历岁月磨洗,本是冰凉无温,可被人握在手里,研墨千遍万遍,便沾了人的温,凝了人的情;就像笔墨,本是松烟桑皮,本无温度,可被人凝着心、带着情写画,便有了人的魂,有了人的暖;更像他自己,断臂后的日子,本是寒冽如冬,可被北石坡的烟火裹着,被张婆婆的姜茶、老秦的热茶、苏河的温粥暖着,便渐渐焐热了心底的寒,凝出了生命的暖。缘起性空,砚本无温,暖由心生;墨本无情,情由心凝;人本无依,依由心守,世间所有的温软,所有的相守,皆是因缘和合,皆是心与心的相融,心与物的相契。
巷外的鞭炮声忽然密了起来,是孩童们等不及守岁,先放起了小炮仗,噼啪的声响里,夹着孩童的笑闹声,还有大人的叮嘱声。林深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裹着烟火气扑进来,巷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张婆婆家的院门敞着,一家人围在灶旁包饺子,小孙女趴在案板上,捏着歪歪扭扭的饺子,惹得一家人笑;老秦家的院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酒壶和小菜,老秦和几个老友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一年的光景,话语里满是知足;陈记纸坊的灯还亮着,陈老匠人正带着儿子裁红纸,准备新年的春联,竹刀划过红纸的沙沙声,在鞭炮声里,依旧清晰;鲁老匠人的扎灯摊旁,摆着几盏刚扎好的新春灯,荷花灯、元宝灯、生肖灯,在暖光里,活灵活现。
这便是北石坡的守岁,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最细碎的烟火,最平凡的相守,一家人围坐灶旁,一碗热饺子,一盏温酒,几句闲话,便抵过了世间所有的寒。林深望着这一切,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烟火寻常,在于寒夜里有人为你温酒,在于风雪里有人与你相守”。他断臂后,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一场独自的寒雪,无人相伴,无人相守,却不料,在这北石坡的巷陌里,寻得了一群相伴的人,寻得了一方相守的天地,张婆婆的一句叮嘱,老秦的一杯热茶,苏河的一碗热粥,陈老匠人的一句点拨,都是寒夜里的暖,都是风雪里的光。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独自飘零的孤影,而是被人间烟火裹着,被众人温情守着的林深,是融在北石坡的人间里,与这片水土、这群人相依相守的林深,放下独我的执念,融进众我的温情,便知,人间的暖,从来都在彼此的守着里。
苏河见他望着窗外出神,便将研好的墨推到他面前,又取过一张刚裁的大红桑皮纸,铺在画案上:“守岁无墨,便少了年意,不如画一幅守岁图,把这北石坡的暖,都凝进墨里。”林深点头,接过紫毫笔,独臂悬腕,蘸了砚池里的暖墨,笔尖落在红纸上的那一刻,他没有刻意追求章法,没有想着凝劲凝形,只是将心底的温软,将巷里的烟火,将人间的相守,都融于笔端,让墨色在红纸上缓缓流淌。他画了张婆婆家的灶旁,一家人围坐包饺,小孙女的笑脸映着灶火的光;画了老秦家的院里,老友相聚,温酒闲话,酒壶的白汽裹着笑意;画了陈记纸坊的灯下,父子裁纸,竹刀轻响,红纸的鲜妍映着匠人的眸;画了鲁老匠人的灯摊,新春灯盏在暖光里,晃着温柔的影;画了巷陌里的红灯笼,映着残雪,映着窗棂,映着家家户户的暖光;也画了自己的画室,一方旧砚,一碗饺子,一盏暖灯,一个独臂的画家,与一抹温柔的影,相依相守。
笔锋落在红纸上,软而柔,温而润,墨色浓处,是灶火的暖,是酒壶的香,是人间的浓情;墨色淡处,是晚风的柔,是灯影的晃,是岁月的温软;留白处,是漫天的寒云,是檐角的残雪,可寒云遮不住暖光,残雪融不了温情,冷暖相融,才是守岁的真意,才是人间的模样。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藏着心底的暖,独臂的酸麻渐渐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这份烟火的相守里,沉浸在这份笔墨的温软里。砚池里的墨,依旧温着,沾着指尖的温度,像握着苏河的手,像握着北石坡所有人的手,握着这份人间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巷外的钟声忽然响了,浑厚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鞭炮声瞬间炸响,漫天的烟花在天际绽放,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映亮了北石坡的夜空,也映亮了画室的窗棂。苏河走到他身边,轻轻靠着他的肩,望着宣上的《守岁砚暖图》,眼里满是温柔:“这画里,有砚的暖,有墨的温,有人间的守,看一眼,便觉得岁月生暖,岁岁平安。”林深放下笔,望着宣上的画,眼里也满是温软,这是他第一次,在笔墨里,画出如此浓的暖,如此真的情,他的绘画,不再只是凝本心、成章法,更融了人间的暖,守岁的情,这份突破,不是技法的精进,而是心境的又一次升华,是从“凝章”到“暖墨”,从“守心”到“守人”,从与命运抗争,到与人间相守。
他忽然懂得,涅槃寂静,从来都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不是独守本心的孤寂,而是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烟火相守里,守着本心的清宁,守着人间的温暖,在寒夜里有人相伴,在风雪里有人相守,在缺憾里寻得温情,在抗争里寻得相依,这便是最圆满的涅槃,最真实的寂静。诸行无常,岁月会老,容颜会变,可人间的暖不变,烟火的守不变,只要守着这份暖,守着这份情,便不惧岁月的寒,不惧命运的坎。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婆婆领着小孙女,老秦提着酒壶,陈老匠人拿着红纸,鲁老匠人提着一盏新春灯,都走进来了,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一碗温温的米酒。“小林先生,苏丫头,新年好啊!”张婆婆笑着,将饺子放在画案上,“守岁怎能少了街坊,我们来陪你们一起守岁,沾沾墨香,沾沾喜气。”老秦将酒壶放在砚旁,倒了两碗米酒,一碗递给林深,一碗递给苏河:“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温了半宿,喝一口,暖身暖心,新年一切顺遂。”陈老匠人将红纸铺在画案旁:“新年要有新联,小林先生画了守岁图,不如再写几副春联,把这砚暖墨香,都写进联里。”鲁老匠人将新春灯挂在画室的梁上,暖黄的光漫下来,映着满室的人,映着宣上的画,映着砚池里的暖墨,成了最动人的新年光景。
林深接过米酒,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进喉间,暖进心底,与砚池的暖,与笔墨的温,与人间的情,融在一起。他取过笔,蘸了暖墨,在红纸上写春联,笔锋依旧软而柔,温而润,写的是“砚暖墨香凝岁暖,人间烟火守春安”,写的是“残雪融春藏暖意,寒砚凝墨绘初心”,写的是“一臂执笔书天地,万家相守暖人间”。每一副春联,都藏着砚的暖,墨的香,都藏着北石坡的烟火,人间的相守,都藏着他与命运抗争的坚韧,与人间相融的温软。
街坊们围着看,一边夸着,一边聊着新年的期许,张婆婆说,新的一年,希望小孙女健健康康;老秦说,新的一年,希望老街的烟火依旧浓;陈老匠人说,新的一年,希望纸坊的手艺传下去;鲁老匠人说,新的一年,希望北石坡的灯,依旧亮着。每个人的期许,都平凡而真实,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人间的相守。林深望着这满室的人,望着满室的墨香与烟火气,望着梁上摇着的新春灯,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动,这便是他想要的笔墨,想要的人生,不是独自的修行,不是孤高的艺术,而是融在人间烟火里,守在街坊相守中,以笔绘心,以墨暖人,以一臂之躯,绘出人间的温软,绘出岁月的安然。
夜渐深,鞭炮声渐渐淡了,可画室里的暖,却依旧浓着。街坊们渐渐散去,留下满室的墨香,留下一碗碗温热的饺子,留下一声声新年的祝福。苏河收拾着案头,林深依旧倚着画案,指尖轻抵砚沿,砚石依旧温着,墨香依旧浓着,宣上的《守岁砚暖图》,在暖灯的光里,愈发温柔。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日子,从最初的绝望、迷茫,到后来的挣扎、抗争,再到如今的释然、相融,从画室走到市井,从独守走到相守,从凝章走到暖墨,这一路,走得艰难,却也走得温暖,北石坡的一方水土,一群乡人,成了他生命里的光,成了他笔墨里的暖,成了他与命运抗争的最强大的力量。
他的断臂,不再是缺憾,而是他与人间相守的纽带,是他笔墨里暖的底色,因为这份缺憾,他才更懂人间的温情,更懂相守的珍贵,更懂将这份暖,凝进砚石,融于笔墨;他的绘画,不再是单纯的艺术,而是他与人间对话的方式,是他传递温暖的载体,是他守着本心、守着人间的最好证明。心物一元,心暖则砚暖,心守则人守,心与人间相融,笔墨便与人间相融,暖便与岁月相融;缘起性空,所有的相遇,所有的相守,所有的温暖,皆是因缘,皆是命中注定,他与北石坡的因缘,与街坊的相守,与笔墨的相伴,皆是生命里最美的缘。
窗外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春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洒在画案上,洒在砚池里,洒在宣上的《守岁砚暖图》上。墨香混着阳光的暖,成了新年最清新的味道。林深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新春的风拂进来,带着山野的清宁,带着巷陌的烟火,带着新年的希望。北石坡的巷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开门的吱呀声,扫雪的刷刷声,煮茶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成了新春最鲜活的晨曲。
苏河走到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他的独臂,虽有缺憾,却温着,带着砚石的暖,带着笔墨的香,带着人间的情。“新春到了,”苏河轻声道,“蕴藏之冬过了,便是春暖花开。”林深点头,望着窗外的北石坡,望着巷里的烟火,望着新春的暖阳,心底坚定而温软。他知道,这蕴藏之冬,是他笔墨修行的冬,是他生命修行的冬,是他与命运抗争的冬,在这一冬里,他从相融到定心,从问心到映墨,从凝章到暖墨,从独守到相守,终于将本心凝定,将章法凝成,将人间的暖,融于笔墨,将命运的缺憾,化作温柔的底色。
这蕴藏之冬,他不仅突破了绘画的水平,更悟透了生命的真谛:与命运抗争,从来不是战胜缺憾,而是接纳缺憾,在缺憾里寻得温情;从来不是独自前行,而是与人间相守,在相守里寻得力量。绘画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画尽天地万物,而是画尽人间温情,画尽岁月温软,让看画的人,能从墨色里,感受到砚的暖,感受到心的温,感受到人间的相守。
新春的阳光,越来越暖,洒遍了北石坡的巷陌,洒遍了山野,洒遍了林深的画室。他知道,这蕴藏之冬,终已落幕,新春的篇章,已然开启。往后的日子,他会依旧守着北石坡的烟火,依旧守着街坊的相守,依旧握着手中的笔,以残手执笔,以暖墨为色,以人间为纸,以相守为韵,画出更多有温度、有温情、有烟火的画,画出新春的花开,画出夏日的蝉鸣,画出秋日的叶落,画出冬日的雪落,画出北石坡的四季,画出人间的岁岁年年。
而这守岁砚暖的明悟,这份人间相守的温暖,这份与命运抗争的坚韧,会像这方旧砚一般,在岁月里,凝着温,藏着暖,像北石坡的烟火一般,在巷陌里,生生不息,岁岁年年。也会藏在每一个身处坎坷、身有缺憾却依旧相信人间、依旧守着温情、依旧与命运抗争的人心里,让他们懂得,岁月虽寒,可人间有暖;命运虽坎,可有人相守;只要守着这份暖,守着这份情,便不惧一切寒冽,便不负一切相遇,便能在缺憾里,活出最温软、最圆满的人生,便能以自己的方式,绘出属于自己的,暖墨生香的生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