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祺(一)

第一章 苗疆客与东宫月

暮春的京城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湿意,像极了马嘉祺袖口那方靛蓝苗绣,浸了水似的沉郁。他站在琉璃厂后街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只缠满银饰的小竹筒,里头蜷着的“听风蛊”正轻轻颤动——这是它感知到浓烈情绪时的反应,而此刻,那情绪里翻涌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听说了吗?城西那家绸缎庄的老板,昨儿个夜里突然就疯了,见人就咬,太医来看了,说是中了苗疆的邪术!”

“又是那些苗蛮子!三年前永定河决堤,不就是他们搞的鬼?用活人献祭,才惹得河神发怒!”

“嘘……小声点,听说宫里那位也在查这事,前阵子还调了羽林卫去西南边境呢,怕不是要清剿了那些怪物!”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马嘉祺的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抚过竹筒上刻着的图腾——那是苗族世代相传的守护纹,象征着自然与平衡,而非这些人嘴里的“邪术”与“怪物”。

三年前的永定河灾,根本不是苗族所为。那时他才十五岁,跟着族里的大祭司在深山里修行,亲眼看着祭司用祖传的“祈雨蛊”求来甘霖,缓解了西南的旱情。可京城的权贵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民愤,需要一个借口来掠夺西南的银矿和药材,于是,世代居住在边境的苗族,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污蔑、屠杀、流放……短短三年,曾经在山林间自由迁徙的苗族,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部落,躲在最偏僻的山谷里苟延残喘。马嘉祺是偷偷跑出来的,带着大祭司临终前的嘱托:“去京城,找到那个能辨是非的人,让他知道真相。苗族的清白,不能就这么被埋没。”

他不知道谁是“能辨是非的人”,只能像现在这样,隐在市井里,搜集着关于苗族的流言,也搜集着关于京城权贵的信息。直到“听风蛊”的颤动突然变得剧烈,比刚才听到那些辱骂时更甚,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极具压迫感的存在。

马嘉祺猛地抬头,顺着蛊虫指引的方向望去——

街角的石板路上,一队身着玄甲的侍卫正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走过,轿帘是暗金色的,绣着繁复的龙纹,只在轿帘掀起的刹那,露出了轿中一角明黄的衣袍。而更让马嘉祺心头一震的,是轿旁那个骑马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了件银线绣云纹的披风。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鲨鱼皮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的眉眼生得极正,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这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马嘉祺注意到的,是他腰间的玉佩——那是一枚白玉麒麟佩,麒麟是皇家象征,而能佩戴这种玉佩,又有如此阵仗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

“是太子殿下!” 周围有人低呼。

张真源。

马嘉祺在来京城前,就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据说文武双全,性情沉稳,是朝野上下都认可的储君。但也听说,三年前力主“清剿苗疆”的奏折,正是由当时还是太子詹事的他递上去的。

是他?

马嘉祺的心脏猛地一缩,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竹筒的银饰里。听风蛊还在疯狂颤动,这一次,马嘉祺却从那剧烈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是憎恶,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克制,像是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被牢牢锁在冰层之下。

就在这时,那骑在马上的太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马嘉祺像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一僵。

张真源的眼神很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扫过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粒路边的尘埃。但马嘉祺却在那一瞬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某种特质——或许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或许是他下意识护住腰间竹筒的动作,又或许,是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倔强。

“太子殿下?” 旁边的侍卫长低声问,“有什么不妥吗?”

张真源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无事,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巷尾。

马嘉祺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道张真源有没有认出他是苗人,但他能肯定,刚才那一眼,绝非偶然。更让他在意的是,听风蛊在张真源转头的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般。

这太奇怪了。

听风蛊对情绪的感知从不出错,尤其是对恶意的感知。如果张真源真的是当年构陷苗族的元凶之一,蛊虫理应发出更强烈的警告才对。可刚才……

马嘉祺低头看着竹筒,突然想起大祭司说过的话:“蛊虫认主,也认‘气’。心术不正者,气是浑浊的;心怀坦荡者,气是清明的。若遇清明之气,便是你寻的人。”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他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轿夫的脚步很稳,侍卫的步伐整齐,马嘉祺借着街边摊贩的掩护,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影子。

轿子最终停在了东宫门前。张真源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侍卫,正准备入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侍卫长吩咐道:“去查一下,刚才街角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侍卫长一愣:“殿下是说……那个看着像西南那边来的?”

“嗯。” 张真源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宫门,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躲在街角树后的马嘉祺,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筒,听风蛊又开始轻轻颤动,这一次,那颤动里没有憎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试探般的好奇。

马嘉祺深吸一口气,转身隐入更深的夜色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被抓住,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但他也记住了张真源的眼神,记住了听风蛊的反应。

或许,他要找的人,就是这个传说中主张清剿苗疆的太子。

京城的夜,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而马嘉祺不知道的是,此刻东宫书房里,张真源正对着一幅西南地图出神,手指轻轻点在标注着苗族聚居地的位置上,眸色深沉,无人能懂他心中所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像一幅寂静的画,却又在画的深处,藏着汹涌的暗流。

……未完待续……

打卡加更(1/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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