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浅淡的金。安琪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的银链——链身微凉,却总能在触碰时勾起唇上残留的余温,像林砚临走前那个带着血酒气的吻,苦里裹着化不开的甜。

他起身走到桌边,昨夜那杯血酒还放在那里。深红色的液体静得像一汪凝固的湖,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木桌上晕出小小的圈。安琪拿起酒杯,凑近鼻尖轻嗅,三百年的陈酿混着某种奇异的花香,让他想起阿尔卑斯山的春天,雪水融化后漫山遍野的风信子。

“呵。”他低笑一声,指尖在杯口划了个圈。原来有些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藏在了时间褶皱里,等着某个契机,像此刻这样破土而出。

窗外传来血族仆从打扫庭院的细碎声响,安琪掀开窗帘一角。天已大亮,阳光刺眼得让他下意识眯起眼——作为血族,他本该在白日沉入沉睡,可胸口那股躁动却让他毫无睡意。他摸了摸颈间,昨夜发烫的链坠早已恢复常温,但“65%”那个数字,像枚烧红的烙铁,牢牢烫在脑海里。

“血契……”安琪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将银链从腕间解下,摊在掌心。链坠背面的“砚”字刻得极深,边缘磨损得有些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忽然想起林砚颈间那道疤痕,形状与自己手背上的如出一辙,像两枚配套的印章,盖在彼此的生命里。

敲门声响起时,安琪正将银链重新戴回颈间。

“进来。”

埃布尔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片涂满血酱的面包。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欲言又止:“队长,您一整夜没睡?长老们让我来问问,档案……”

“档案我放回原处了。”安琪打断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片面包,“长老们还有别的吩咐?”

埃布尔摇摇头,却没立刻离开。他看着安琪慢条斯理地咀嚼,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队长,您昨晚在档案室……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我好像听到气窗那边有动静。”

安琪抬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没有。或许是风刮过窗棂的声音。”

埃布尔显然不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是我多心了。那您……白天好好休息吧,今晚还有巡逻任务。”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安琪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面包。他知道埃布尔在怀疑——这孩子跟着自己快百年了,最是敏锐,可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林砚站在气窗旁的剪影,赤金色瞳孔里的笑意,还有那句“明晚钟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床沿,节奏竟与昨夜林砚在窗台上敲出的轻响重合,像某种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于漫上来。安琪闭上眼睛时,最后想到的是羊皮纸上那个诡异的图腾,“砚、琪”两个字被鲜血浸透,像极了当年他们在盟约上按下的指印。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安琪起身洗漱,对着镜子系好领结。镜中的青年有着冰蓝色的眼瞳和苍白的皮肤,唇色却比常人略深,那是血族特有的模样。他摸了摸颈间的银链,链坠贴着锁骨,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巡逻任务并不繁重,安琪沿着城堡的围墙慢慢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钟楼时,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尖顶刺破墨蓝色的夜空,四面的时钟指向不同的刻度,像被人遗忘的时间碎片。

他想起林砚说“明晚钟楼”,指尖忽然有些发颤。

三百年前的叛乱到底藏着什么隐情?长老们为何要刻意引导他发现卷宗?那个突然出现的好感度提示,又与血契有着怎样的关联?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却抵不过一个念头:明晚,无论是什么陷阱,他都必须去。

巡逻结束时,已是深夜。安琪回到房间,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是林砚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猛地回头,却见窗台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枚银质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朵风信子,与记忆里阿尔卑斯山的那片花海一模一样。

安琪将怀表凑到耳边,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在数着倒计时的秒针。他忽然想起林砚在雪地里说的那句“等战乱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喉间一阵发紧。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银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织出一张网。安琪握着怀表坐在床边,直到晨曦再次爬上窗帘,才缓缓合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了火海。

火舌舔舐着石墙,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火场外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烈焰中挣扎,银链从对方颈间滑落,掉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响。他想冲进去,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耳边是长老们冰冷的声音:“他是异类,留着只会带来灾难。”

“放开我!”他嘶吼着,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倒下,银链在火中渐渐发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惊醒时,安琪浑身冷汗。窗外已是第二天傍晚,钟楼的时钟刚刚敲过六下。

他起身换了件黑色的长风衣,将怀表揣进内袋,又检查了一遍藏在靴筒里的银刃。走到门口时,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身拿起桌上的卷宗——他昨晚特意将这本“叛乱纪要”带了回来,封面上的褪色字迹在暮色里,像一道等待被揭开的伤疤。

推开房门,晚风卷着夜露的湿气扑面而来。安琪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银链在衣领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着怀表齿轮的转动声。

明晚钟楼。

他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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