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往日,疯狂与惊鸿一瞥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车窗,赵郡深驾驶着借来的旧车穿过霓虹迷离的雨夜,导航目的地是眉佳辰家所在的“锦江华庭”。方向盘上他指节发白,脑海中反复闪回防空洞里那双痛苦、怨毒却又似乎残留一丝熟悉的眼睛。他必须去那里,去挚友曾经呼吸的地方,寻找一根能系住那沉沦灵魂的绳索。

锦江华庭的灯火通明与眉家室内的压抑形成刺眼对比。开门的是眉母,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悲伤,眼下一片青黑。眉父坐在客厅昂贵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份财经报纸,报纸边缘已被揉得发皱。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压不住那股源自心底的、失去独子的沉沉死气。听闻是儿子高中挚友来访,夫妇俩只是木然地点点头,眉母沙哑地指了指楼上:“佳辰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你自己去吧。” 语气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被抽空灵魂后的麻木空洞。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扑面而来的气息让赵郡深瞬间窒息。房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却冷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玻璃展柜,里面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奖杯、奖牌、证书——“奥数竞赛一等奖”、“市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钢琴十级”、“全国物理竞赛银奖”……每一座奖杯都擦拭得锃亮,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无声诉说着一个被规划到极致的人生轨迹。

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旁边巨大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厚厚的《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从《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到《资本论》导读,分门别类,整齐得如同图书馆仓库。几乎没有一本闲书,除了……书架最底层角落,一本不起眼的《罪与罚》,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似乎曾被频繁翻动。

书桌宽大,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台合着的顶配笔记本电脑。赵郡深拉开抽屉,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类文具、笔记本、备用眼镜,还有几个造型冷硬的金属魔方,棱角分明。

这哪里像一个青春少年的房间?分明是一座用“优秀”堆砌的冰冷堡垒!赵郡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仿佛看到那个沉默的、永远挺直脊背的挚友,坐在这张桌子前,被无数座奖杯无声地凝视着,被书架上的“知识重担”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一起打球、一起逃课去河边、一起在晚自习偷偷传纸条吐槽老师的鲜活画面,在这片冰冷的“优秀”面前,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佳辰他……从小就很自律。” 眉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声音飘忽,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面奖杯墙,“我和他爸爸……对他期望很高。别人家的孩子能拿第一,我们佳辰凭什么不能?钢琴、奥数、英语、竞赛……一样都不能落下。他爸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一次……初中吧,期末考,他物理只拿了班级第二。就差了那么一分……他爸爸气疯了,觉得他不用功,丢脸……把他关进了……地下室的冷藏库。” 眉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痛苦,“说让他‘冷静冷静’,记住教训……关了……整整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孩子嘴唇都紫了,浑身抖得话都说不出来……可从那以后,他物理再也没考过第二……”

冷藏库!

赵郡深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眉佳辰在防空洞爆发的寒冰领域带着如此深沉的恐惧!那不是简单的低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绝对冰冷与幽闭的童年梦魇!吴文安那个魔鬼,一定是在改造过程中,挖掘并利用了这最深层的恐惧,将其扭曲成了杀戮的力量!

眼眶瞬间灼热发红。他猛地转过身,不想让眉母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那个永远沉稳可靠、会在他失意时默默递过一瓶水、用最冷静分析帮他梳理思路的挚友,那个在球场上为了班级荣誉拼到抽筋也不肯下场的班长……他扛着如此沉重的枷锁一路走来,却依然将最温暖的支撑给了自己!而自己呢?自己又为他做了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入地狱,无力阻止那该死的金光将他灼伤、驱离!

自责与心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踉跄着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书脊。指尖触碰到一个硬壳笔记本的脊背,与其他书籍的触感不同。他抽了出来——是眉佳辰的日记。

他颤抖着翻开。前面大多是冷静克制的学习计划和自我检讨。直到某一页,字迹陡然变得潦草、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X月X日 阴

又来了。没进前三。他(划掉)父亲的眼神像冰锥。

“废物”、“丢人”、“比不上XXX万分之一”……冷藏库的门在脑子里哐当哐当响。冷。骨头缝里的冷。喘不上气。

为什么……永远不够好?

……

(后面几行字被反复用力涂抹,形成一团团污黑的墨迹,依稀能辨出几个破碎的词:害怕……黑暗……冻僵……不要……)

赵郡深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他紧紧攥着日记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挚友残存的温度与意志。

“佳辰……”他对着空寂冰冷的房间,声音沙哑哽咽,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淬火般的坚定,“等我……这次换我来找你!我一定把你拉回来!管他什么怪物,什么寒气!你的恐惧……你的痛苦……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那个‘冷藏库’里!绝不会!”

废弃汽修厂仓库内,气氛截然不同。

“卧槽!鹿子!你他妈是神仙下凡吧?!”李璐璐活动着之前被寒气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又惊又喜地嚷嚷。之前深可见骨的爪痕和肋骨的钝痛,在鹿国宇掌心持续输出的、浓郁如液态黄金般的“抗体”暖流包裹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连残留的阴冷感也一扫而空。

gby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迅速消失的冻伤痕迹,感受着体内重新充沛的活力:“这……这效果也太逆天了!鹿子,你这‘抗体’升级了?”

鹿国宇没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治疗最后一位伤员——缪佳城。他盘膝坐在缪佳城对面,双掌悬空覆在对方那被灰白寒气与金光灼伤双重肆虐、惨不忍睹的右臂上方。浓郁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暖雾,丝丝缕缕渗透进去,精准地包裹、安抚着每一缕狂暴的寒气,同时温和地引导着缪佳城自身残存的生命力和大爷残留的一丝微弱金光,去修复那些被灼伤焦黑的经络与组织。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瘦削了一些?

“呼……”良久,鹿国宇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收手。缪佳城右臂上那恐怖的灰败色泽和冰晶已然消失,焦黑的伤口大部分变成了暗红色的疤痕,虽然依旧狰狞,但显然脱离了危险期,而且……手指能轻微活动了!

“感觉……能动了。”缪佳城尝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虽然动作僵硬牵动伤口带来剧痛,但眼中却亮起劫后余生的光芒,他看向鹿国宇,认真道:“谢了。欠你一条胳膊。”

鹿国宇刚想咧嘴笑笑表示不用谢,身体却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鹿子!”gby眼疾手快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虚……”鹿国宇摆摆手,声音都虚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肚子和瘪下去的脸颊,苦笑道:“这能力……烧脂肪啊?跟特么开了燃脂模式似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一个废弃的、落满灰的磅秤上站了上去。

指针猛地一跳,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数字。

“我靠!”李璐璐直接爆了粗口,“瘦了快二十斤?!鹿子!你这抗体是拿油水换的啊?!” 仓库里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荒诞的体重秤读数打破,连绷着脸的缪佳城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能量守恒……懂不懂?”鹿国宇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透支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新体中心体育馆。

明亮的灯光下,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篮球撞击的砰砰声、年轻男孩们的呼喊笑骂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刘国玉(猪)像打了鸡血,横冲直撞,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股蛮横的野性,接连抢断、暴扣,引得场边几个女生尖叫连连。梅嘉诚(猴)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坐在场边条凳上,叼着烟,眯着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屏幕上是和某个“甜心宝贝”的露骨调情。

“玉!传球啊!”赵嘉诚(赵竣晟初中同学)在空位焦急地大喊。

刘国玉刚抢下一个篮板,听到喊声,非但没传,反而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暗红!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竟抱着球,如同失控的蛮牛般,朝着赵嘉诚狠狠撞了过去!

“砰!”

赵嘉诚猝不及防,被撞得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板上,抱着胸口痛苦蜷缩,发出凄厉的惨叫!

“操!刘国玉你疯了?!”尹科杰(另一个同学)又惊又怒,冲上来推搡刘国玉。

“滚!” 刘国玉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肘击!速度力量远超常人!尹科杰鼻血狂喷,仰面倒下!

混乱瞬间爆发!其他打球的人惊叫着围拢过来。刘国玉仿佛彻底被兽性主宰,双目赤红,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见人就推搡、肘击,力量大得吓人!几个试图阻拦的男生都被他轻易放倒!

“吱吱——吱吱吱——!”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篮球馆高高的穹顶通风口、看台座椅下的阴影里,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眼睛赤红的鼠群!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尖叫着冲向混乱的人群!撕咬球鞋、裤腿,甚至顺着裤管往上爬!

“老鼠!好多老鼠!”

“啊!咬我!”

“跑啊!”

球馆内瞬间炸锅!惊恐的尖叫、哭喊、桌椅翻倒声、鼠群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人群疯狂地涌向出口,互相踩踏!明亮的体育馆被混乱和恐慌的阴影彻底吞噬!

混乱的中心,刘国玉看着自己造成的恐怖景象,脸上扭曲地混合着暴戾的快意和一丝茫然的恐惧。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的同学和满地的老鼠,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猛地撞开两个挡路的人,如同一头受惊的野兽,冲出了体育馆侧门,消失在茫茫夜中。

体育馆外的十字路口,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梅嘉诚(猴)被馆内爆发的巨大混乱和尖叫惊动,烦躁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张望。他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撩到一半的暧昧信息。

就在这时,对面小巷幽暗的出口处,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灰黑色霉斑和暗红色的结痂。更骇人的是他的双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扭曲,覆盖着灰白色的骨质层,如同野兽的利爪!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因为寒冷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梅嘉诚愣住了。这造型……太他妈非主流了吧?行为艺术?还是刚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丧尸演员?

似乎是感觉到注视的目光,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梅嘉诚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冻结!他看到了那双眼睛——在凌乱湿发下,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不再是人类的样子,而是如同冷血爬行动物般的、冰冷的竖瞳!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血丝!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无尽的痛苦、狂暴的兽性,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更深沉的茫然与刻骨的恐惧!

这张脸……虽然被痛苦和异化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轮廓……那眉眼……

“眉……眉佳辰?!” 梅嘉诚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他认出来了!这他妈是吴文安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大爷他们一直在找的眉佳辰!他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眉佳辰——或者说“复仇之影”——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竖瞳里瞬间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光芒!痛苦、恐惧、被点名的惊惶、还有一丝仿佛被唤醒的、极其微弱的人性碎片……各种情绪激烈地冲撞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沙哑、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认出了梅嘉诚!虽然记忆模糊混乱,但那张脸,那种轻佻的气质,属于他“过去”世界的一部分!而那个世界带来的回忆,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与他体内冰冷的怨毒和兽性激烈冲突!

“等等!你去哪?你怎么……”梅嘉诚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他。

“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充满警告和极度不安的、非人的嘶吼!“复仇之影”如同受惊的困兽,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扑向路口一个敞开的下水道检修井口!他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瞬间消失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只有井盖边缘,留下几道带着暗红血痂和灰绿霉斑的、狰狞的爪痕。

梅嘉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身上那股冰冷、血腥、混杂着甜腥霉味的死亡气息。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上,“甜心宝贝”又发来一条带着诱惑表情的信息,在幽暗的光线下无声地闪烁着。

十字路口车流穿梭,霓虹依旧。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如同两个世界碰撞又瞬间分离的诡异一幕,仿佛只是梅嘉诚被雨淋昏头产生的幻觉。只有井口边缘那几道新鲜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爪痕,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怪物曾经在此遁入黑暗,逃向它唯一认知的“巢穴”方向。而那个巢穴深处,新的阴影正无声地蠕动着,编织着更冰冷的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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