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具象的严肃
冷藏库的寒气仿佛渗入了骨髓。赵郡深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挚友的身影被翻滚的液氮白雾彻底吞噬。他想扑过去,哪怕同坠深渊!但脚下粘腻的菌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暴涨、缠绕,数条粗壮的菌丝带着麻痹粘液死死箍住他的脚踝和腰部,将他狠狠向后拖拽!
“不——!佳辰!” 他绝望的嘶吼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液氮池中只传来几声沉闷的“咕咚”声,仿佛最后的叹息,随即彻底沉寂。浓稠的白雾翻滚着,隔绝了所有视线和生机。当gby等人强行破开菌丝束缚将他拖离池边时,池中已空无一物。眉佳辰和他的断臂,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池沿边缘,一截被急速冻结、覆盖着灰绿色菌斑和暗红冰晶的森白断骨,如同某种怪诞的墓碑。旁边,是那枚染着赵郡深血迹和池边污渍的“物理之星”银牌,在低温下泛着死寂的光。
赵郡深瘫软在地,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银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液氮,灌满了他的胸腔,冻结了他的言语。周高杰在一旁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复述着那惨烈而短暂的一幕。
鹿国宇强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走到池边。他看着那截断骨和翻滚的白雾,瘦削的脸上肌肉扭曲,最终只是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凹痕。焚焰清场的代价,此刻在他身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肋骨根根分明,脸颊深陷,眼窝乌青,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阵剧烈的饥饿感如同野兽般撕咬着他的胃。
“吃的……快……” 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生理性的迫切。gby立刻从背包里翻出能量棒和压缩饼干塞给他。鹿国宇几乎是狼吞虎咽,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他口中。随着高热量的摄入,他那枯槁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深陷的眼窝也稍稍有了点神采,但身体依旧瘦得吓人。这种在暴瘦与暴食间疯狂循环的状态,如同在悬崖边踩钢丝,能力的稳定性成了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回到了团队的安全聚集点。
赵郡深蜷缩在角落,抱着那枚银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另一角,大爷(赵竣晟)则陷入了另一种煎熬。
“集中精神!控制它!点燃这个纸团,只点燃它!旁边的布片不许动!” 缪佳城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大爷的手腕,将他固定在原地。右手食指精准地戳在大爷肘关节内侧的麻筋上,带来一阵酸麻胀痛。
大爷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揉皱的小纸团,旁边是一块易燃的碎布片。
“呃啊……我……我做不到……” 大爷满头大汗,脸上混杂着恐惧和痛苦。他拼命想凝聚那桀骜不驯的金光,但每次意念稍动,眼前就瞬间被刺目的画面淹没——
冰冷刻骨的声音在脑海炸响:“如有来生,记得也给你自己‘剪’一个!”
防空洞里,那怨毒竖瞳锁定自己!
骨刀破空!自己绝望中本能地伸手抓向旁边……抓到了眉佳辰的手臂!
灰绿尖刺贯穿胸膛!眉佳辰难以置信的眼神!荆棘指环爆碎!
“一起……下去吧!!!”的决绝嘶吼与毁灭的爆炸……
“噗!” 心神剧烈震荡,金光非但没点燃纸团,反而失控地在他掌心炸开一小团,灼烧得他皮开肉绽!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加油啊!"缪佳城毫不留情,手指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点痛苦都承受不了?这点记忆都克服不了?想想防空洞里那些老鼠!想想商场里那些发疯的人!你的力量要是再失控,下次害的是谁?!”
大爷痛苦地蜷缩起来,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在记忆荆棘丛中的血腥跋涉。驯服金光的过程,成了反复撕开伤疤的酷刑。他的精神状态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城市的表面,在官方的强力干预下,似乎正在强行恢复“正常”。
新闻里关于“新体中心恶性伤人事件”和“万达广场突发公共安全事件”的报道被刻意淡化、简略。措辞统一为“个别人员精神异常引发骚乱”、“不明来源的啮齿动物引发恐慌”,强调“事态已得到有效控制”,“相关部门正在深入调查”。
然而,日常生活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李璐璐烦躁地挂掉家里的电话,脸色阴沉:“我妈说接到‘社区安全中心’电话,警告她我可能参与非法活动,让她劝我‘安分守己’!还他妈是匿名电话!”
“我爸也接到了,” gby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内容差不多,暗示我交友不慎,卷入危险事件。语气‘关切’,但带着威胁。”
鹿国宇一边往嘴里塞着第五个汉堡,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家楼下……多了几个生面孔,说是‘街道联防’的,但眼神不对……老往我家窗户瞟。”
更明显的是,他们居住的社区周边,明显增加了便衣巡逻的频率。一些不起眼的车辆长时间停在路口,车窗贴着深色膜。一种无形的、被监视和隔离的压抑感,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官方在修补“羊皮”,试图将超自然的恐怖强行纳入“可控的意外”范畴,但这层伪装漏洞百出,反而让知情者感到更深的寒意和危机感。
城市东区,枢纽级的地铁人民广场换乘站。正值晚高峰,汹涌的人流如同奔涌的江河。
突然,尖叫声毫无征兆地从几个入口爆发!
“啊!老鼠!好多老鼠!”
“救命!有人咬人!”
“让开!别推!”
墨绿色的孢子雾从通风口悄然弥漫,吸入者眼神迅速变得狂乱,开始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人!无数赤红的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各个角落涌出,扑向惊慌失措的人群!混乱瞬间爆发,踩踏、撕咬、恐慌的尖叫汇成一片!
就在这人间地狱即将失控的刹那——
地铁站C出口外,三名身穿黑色立领制服、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职高生(年龄约1718岁),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切入了混乱的边缘。他们步伐一致,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领头者抬起右手,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亮起微弱的蓝光。
“展开。” 领头者嘴唇微动,声音却诡异地没有传出。
嗡!
以三人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空气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领域内所有声音——尖叫、嘶吼、鼠群的吱吱声、碰撞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陷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的死寂!受害者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彼此脸上极致的惊恐。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如同凝固的胶水!身处其中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其艰难迟缓,抬手、迈步都仿佛在深水中挣扎,动作迟滞率高达70%。狂奔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慢动作的默剧。
更恐怖的是精神压制!领域内的每一个人,都瞬间产生一种被无数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死死盯住的窒息感!仿佛自己是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恐慌升级为绝望的麻木。
混乱的浪潮在这诡异的“肃静领域”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瞬间被遏制!
三名黑衣“锋刃”如同沉默的死神,踏入领域。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顶端带有尖锐三棱钉刺的棒球棍。动作简洁、高效、毫无冗余。
面对被迟滞的、眼中只剩下惊恐的疯狂感染者,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球棍精准挥出,或砸在膝弯、或击打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令其丧失行动力倒地,而非致命。动作快如闪电,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道道残影。
对于汹涌的鼠潮,他们的处理更加冷酷。钉刺球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领域内无声,但能感受到震动),精准地点爆一只只红眼巨鼠的头颅!灰绿色的汁液和破碎的甲壳飞溅,却在绝对静默中显得更加诡异。孢子雾在领域内仿佛也被“严肃”的气氛所过滤,活性大减,无法扩散。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当领头者手腕金属环蓝光熄灭,“肃静领域”解除的刹那——
原本如同炼狱的C出口区域,已是一片狼藉却“干净”的景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制服、陷入昏迷或暂时瘫痪的感染者,以及大量被精准爆头的鼠尸。孢子雾消散无踪。幸存者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噩梦中惊醒。
领头者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冰冷地汇报,声音毫无波澜:“坐标B清理完毕。等待下一个指令。” 三人转身,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消失在重新涌入的警笛声和人潮的惊骇目光中。
菌毯搏动的巢穴内,巨大的监控墙上分割着画面:地铁站“肃静领域”展开到解除的全过程,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旁边滚动——能量消耗、动作效率、感染者压制率、鼠群清除率……
吴文安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因震惊和忌惮而微微收缩。反噬带来的头痛如同钢针在颅内搅动,体表的霉斑不安地蠕动。“肃静领域”展现出的恐怖效率和那种绝对的、秩序性的冰冷力量,远超他依靠鼠群和“菌怒”制造的混乱。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工业化的清理!
一条来自“严肃神”的信息弹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严肃神: [地铁站清理前后对比图] 不要紧张,消灭你的臭老鼠,也在我提的要求之中。继续下一步(坐标C:第三自来水厂),或等你的老鼠被烧光。选。
信息下方,是水厂的详细坐标和结构图。
吴文安看着屏幕上“锋刃”高效屠戮自己鼠群的画面,感受着大脑中菌甲鼠死亡带来的怨念冲击和严肃神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股被彻底掌控、如同棋子的屈辱感混合着反噬的剧痛,点燃了他眼中疯狂的火焰。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到极致、混合着痛苦与歇斯底里的笑容,灰绿色的粘液从嘴角渗出。他指尖的霉丝猛地刺入控制菌毯的节点,向着城市庞大的下水道网络发出狂暴的指令!
“明白。” 他嘶哑的声音在巢穴中回荡,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老鼠?有的是!交易,我绝不亏损!”
城市边缘,一座废弃高架桥下。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散发着腐臭。
刘国玉蜷缩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身体因寒冷和高烧般的菌斑灼痛而剧烈颤抖。他破烂的衣服下,灰绿色的菌斑如同丑陋的活物,在皮肤下蔓延、搏动。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上面正播放着本地新闻关于万达广场商场事件的简讯,画面里闪过他通缉令上那张狂暴扭曲的脸。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想的……” 他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几乎将他撕裂。脑海中,同学赵嘉诚被自己撞飞时痛苦的脸、尹科杰满脸是血的画面、母亲在派出所外绝望哭泣的声音……如同尖刀般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啊啊啊——!!!”
极致的悔恨、恐惧与体内“菌怒”力量的狂暴冲突,让他彻底失控!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向旁边冰冷粗糙的水泥桥柱!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桥洞下回荡。鲜血混着额头上破裂菌斑渗出的灰绿色粘液,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他嘶哑破碎的哀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妈……对不起……我不想……不想啊!!!”
人性的剧烈挣扎,如同风暴中脆弱的烛火,在这被菌斑和罪恶侵蚀的躯壳内疯狂摇曳,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埋下了一颗极不稳定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