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蝴暗
魂门深处没有光,只有血雾凝结成的黏腻黑暗,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抚过皮肤。尹澈被拖拽着,小臂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银粉混着黑血在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线。她能听见鲁米压抑的呻吟,佐伊急促的喘息,还有米拉额头撞在石壁上的闷响——她们都还醒着,或者说,疼得无法彻底失去意识。
“放……放开我……”米拉的声音嘶哑,她挣扎着抬头,视线透过血幕看见艾比垂着的手,消防斧的木柄上还缠着她去年织的防滑布,此刻却沾满了她的血。浪漫走在艾比身侧,手里的卷尺不知何时换成了带倒刺的短鞭,鞭梢偶尔扫过地面,发出毒蛇吐信般的轻响。
宝宝抓着尹澈的后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那是他常年画画留下的气息,此刻却混着血雾的腥甜,变得令人作呕。“别乱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绘图笔的笔尖偶尔会碰到她的后颈,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从前他总用这支笔轻轻敲她的手背,笑她破译密码时皱成一团的眉头。
魂门的最深处是座祭坛,黑石垒成的台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渗出暗红色的光。鬼马坐在祭坛中央的骨椅上,指尖把玩着枚银质的小狐狸吊坠——那是佐伊的,链尾的钢丝断成了两截。“把她们绑上去。”他抬了抬下巴,视线扫过猎魅四人,像在打量几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秦宇率先动手,他扯过鲁米的胳膊,将她按在祭坛左侧的石柱上。粗糙的麻绳勒进她侧腰的伤口,鲁米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当秦宇的手掠过她口袋时,她突然疯了似的挣扎——那里还揣着今早从《植物图鉴》里撕下来的野枣树插画,背面是他昨天帮她标好的安全路线。
“还藏着东西?”秦宇的手指顿了顿,猛地将插画扯了出来。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他看也没看就扔进了血雾里。鲁米眼睁睁看着那团纸被黑暗吞噬,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秦宇,你记不记得去年雪山?你为了救我断了三根肋骨,躺了整整三个月……”
秦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麻绳在他掌心收紧,勒得石柱都发出轻微的嗡鸣。“不记得。”他说,声音里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佐伊被神秘按在右侧石柱时,锁骨的断骨像是在跟着心跳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疼。她看着神秘手腕上浸透血的平安结,那是她花了三个晚上编的,当时他还笑她手笨,说结打得歪歪扭扭。“神秘,”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这结能保平安的。”
神秘抬了抬眼,空洞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他举起锤子,不是要砸向她,而是重重敲在绑住她手腕的铁链上,锁扣“咔嗒”合拢的瞬间,佐伊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呜咽。“鬼马说,没用的东西该扔。”他说,锤子的阴影始终悬在她头顶。
米拉被艾比和浪漫架上祭坛时,后腰的伤口蹭过黑石台面,符文的红光让她疼得眼前发黑。她看见艾比手背上那道烫伤疤——去年她做饼干烤糊了烤箱,是他伸手去拉她,被滚烫的门把烫出的疤。“艾比,”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说过要教我修遮阳伞的!”
艾比的胳膊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将她按在石台上。浪漫的短鞭缠上她的脚踝,倒刺刺破皮肤的瞬间,米拉听见浪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从前他帮她量布料时的温和判若两人:“别叫了,他听不见的。”
最后轮到尹澈。宝宝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祭坛正中央,绘图笔突然抵住她的太阳穴。“还记得蝴蝶密码吗?”他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微波动,像是冰面裂开了条细缝。
尹澈浑身一震,血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闪过晨光中的蝶翅,鳞片折射出的虹彩,还有他捏黏土时歪掉的狐狸耳朵。“记得……”她的声音发颤,“你画蝴蝶,我就知道是你……”
“那这个呢?”宝宝突然抬手,绘图笔在她眼前划出道弧线,笔尖的银粉在空中勾勒出半只蝴蝶,翅膀的纹路和他们研究过的蓝闪蝶一模一样。尹澈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看见他眼底的灰膜似乎淡了些,露出底下熟悉的浅棕色。
就在这时,鬼马的声音骤然变冷:“宝宝,别玩了。”
骨椅上的人影站起身,血雾随着他的动作翻涌,祭坛的符文瞬间亮得刺眼。宝宝眼底的微光猛地熄灭,绘图笔重新抵住尹澈的咽喉:“忘了吧。”他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黑石台面开始震动,符文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纹路流淌,渐渐汇成四道光柱,分别缠绕上猎魅四人的脚踝。尹澈感到一股力量正从伤口被抽离,伴随着骨头寸寸碎裂般的疼。她偏过头,看见鲁米的脸已经惨白如纸,秦宇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那把曾为她挡过雪崩的折叠刀;佐伊的肩膀剧烈颤抖,神秘的锤子正悬在她锁骨上方,随时会落下;米拉的额头抵在石台上,艾比和浪漫的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像两道索命的鬼影。
绝望像血雾一样将她淹没,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尹澈的指尖突然触到口袋里的东西——那片蓝闪蝶翅膀,不知何时被她攥得发皱,边缘的鳞片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
她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宝宝的视线。这一次,她没有看见冰冷的杀意,只在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挣扎,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宝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蝴蝶的密码……是19.37,北纬度。”
那是他们说好的,亚马逊雨林的坐标。
宝宝的瞳孔骤然收缩,绘图笔的笔尖微微一颤。尹澈看见他握着笔的手背上,突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烫过——那是他捏黏土时,被烤箱烫出的疤,他总说像颗小太阳。
血雾翻涌得更凶了,鬼马的怒吼声在魂门深处回荡。尹澈感到意识在快速抽离,她最后看见的,是宝宝突然偏过头,绘图笔的笔尖错开了她的心脏,插进了旁边的石缝里。而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做了个动作,指尖的银粉在空中,补全了那只未完成的蝴蝶。
翅膀的纹路里,藏着一个微小的箭头,指向祭坛东侧的暗门。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尹澈笑了。她知道,这场用蝴蝶做暗号的战争,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