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掌心化雪
(一)
张桂源第三次把陈奕恒的保温杯洗干净,放回他桌面时,陈奕恒终于开口说了半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别碰我东西。”
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把张桂源钉在原地。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落在陈奕恒的肩背。他低头敲键盘,睫毛投下一圈冷淡的阴影。
张桂源想说句“对不起”,喉咙却像被塞进一把碎冰,只挤出一句“好”。
他回到自己工位,隔着两排显示器看陈奕恒的后脑勺——那人把头发剪短了,后颈最末端有一撮倔强的发尾,跟小时候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张桂源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小学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陈奕恒踮脚去够最高处的叶子,他站在下面虚虚地张着手,怕人摔了,又不敢真的去扶。
那时候他就已经先一步动心,却用了整个青春期加大学四年才弄明白。
弄明白那天,他就逃了。
(二)
“逃”这个字,张桂源在备忘录里写过一千遍。
大三下学期的五一,他买了张站票,连夜奔去成都,手机关机,微信注销,只给陈奕恒留了一封邮件——
“我走了,别找我。”
六个字,加一个逗号和句号,像一把钝斧头,把两人十二年劈成两段。
他以为自己会在川藏线的某个客栈里想明白,再衣锦还乡,把故事圆满。
可列车驶出宝鸡,他就后悔了。
后悔没用,他没脸回去。
于是他在成都留了一年,又跑去深圳,换手机号,换专业,换名字——把“张桂源”三个字颠倒成“张源桂”,再拆成“Source Zhang”,像把自己扔进碎纸机,拼都拼不回原样。
直到去年秋天,母亲打电话,说父亲肺癌晚期,想最后见他一面。
他连夜飞回江城,落地才开机,几百条未接里,唯独没有陈奕恒。
父亲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别学我,一辈子只学会硬撑。”
老人手背的针孔青紫,像一串省略号。
张桂源跪在床边,把额头抵进父亲掌心,眼泪渗进那些省略号里,补全了后半句:
“去把喜欢的人找回来。”
父亲走后第三十三天,他递了简历,应聘“恒讯科技”的算法架构师。
面试那天,他在电梯口看见陈奕恒。
那人穿着深灰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锁骨下有一颗褐色小痣,像一粒被岁月遗漏的朱砂。
张桂源喉头滚动,一句“奕恒”还没出口,电梯门合拢,镜面不锈钢映出自己——三十岁的男人,鬓角有了零星白,像撒了一把盐。
他忽然庆幸,陈奕恒没回头。
(三)
入职第一周,张桂源把工牌别在腰间,走路微微侧身,怕名牌上的“张桂源”三个字刺痛谁。
陈奕恒是产品三部总监,办公室隔着一条走廊,玻璃墙常年拉下半截百叶。
张桂源每天早到半小时,把陈奕恒的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再把温水机调到55℃——陈奕恒胃不好,喝不了太烫。
第七天,他洗完杯子正要走,陈奕恒推门进来,目光在杯壁凝了一秒,又移到他脸上:“再碰一次,我就调你去运维部值班。”
运维部要轮值夜班,机房的空调常年18℃,噪音大得像飞机起飞。
张桂源把杯子放回桌角,轻声说:“好。”
当晚,他果然收到调岗邮件。
人事小姑娘偷偷发微信:“张工,你是不是得罪陈总了?他亲自点的名。”
张桂源回了一个笑脸:“没事,我欠他的。”
机房夜里只有服务器蓝盈盈的光,他裹着羽绒服,在噪音里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屏幕右下角跳出弹窗——
“陈总给您订了外卖,备注:别饿死在公司。”
一碗鱼片粥,两根油条,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吃了就两清。”
张桂源把粥喝完,纸叠成小小方块,放进钱包夹层。
第二天,他递交了转岗申请,自愿留在运维部。
陈奕恒在审批栏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同意”,笔锋像一把刀,把两人重新划开。
(四)
转机出现在初冬。
恒讯科技要做智慧城市投标,算法组连夜赶标书,张桂源作为核心架构师,被临时抽调回产品三部。
会议室灯火通明,陈奕恒站在白板前讲需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桡骨。
张桂源坐在最末,隔着长桌,看那人用红笔圈出“边缘计算”四个字,手腕一沉,笔尖“咔”地折断。
断掉的笔头弹到他面前。
陈奕恒抬眼:“张工,继续?”
张桂源起身,走到白板前,接过另一支笔,把断笔的斜截面当成箭头,补完拓扑图。
他写得很慢,背脊绷直,像把十二年的亏欠都押在那一笔里。
写完,他退后半步,低声说:“边缘节点如果布在旧路灯里,可以省三成预算。”
会议室安静三秒,项目经理先鼓掌:“张工这个思路妙!”
陈奕恒没鼓掌,只把笔帽“咔嗒”合上,淡淡道:“会后出详细方案,明早八点,我要看到。”
散会已是夜里两点,张桂源抱着电脑回工位,发现陈奕恒的办公室还亮着。
他踌躇片刻,还是敲门。
“进。”
陈奕恒站在窗前,背对他,手里握着那支断笔。
窗外是江城冬夜,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张桂源把电脑放下,开口声音沙哑:“边缘计算我写过论文,可以省不止三成,我……”
陈奕恒忽然转身,目光落在电脑包侧面——那里别着一只旧钥匙扣,塑料小恐龙,尾巴断了,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钥匙扣是小学春游时,陈奕恒套圈套中的,张桂源抢过去,一用就是十八年。
空气凝固。
陈奕恒伸手,指尖碰到恐龙断尾,又缩回,像被烫到。
“张桂源,”他第一次叫全名,声音低哑,“你凭什么觉得,一个破钥匙扣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张桂源眼眶发热,他吸了口气,从电脑夹层抽出那张叠成方块的餐巾纸,展开,上面“吃了就两清”五个字被摩挲得起了毛。
“我没想两清,”他说,“我想用剩下的一辈子,慢慢还。”
陈奕恒盯着那团皱纸,喉结滚动,半晌,冷笑一声:“还?你还得起吗?”
张桂源垂眼,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医院诊断书,父亲临终那天的。
他把纸放在桌面,推到陈奕恒面前。
“我欠你一句真话,”他说,“那年我跑,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爱到怕自己没有未来给你。”
诊断书右上角,日期赫然是七年前的5月4日——他消失后的第二十天。
陈奕恒指尖发抖,忽然抓起诊断书,揉成一团,砸在他胸口。
“张桂源,你混蛋!”
拳头落在肩上,不重,却像把张桂源砸回七年前那个深夜的站台。
他没躲,任由陈奕恒一下一下锤,最后被人揪住衣领,吻了上来。
那是带着眼泪的吻,咸涩,凶狠,像要把七年光阴咬碎了吞下去。
(五)
项目投标顺利中标,庆功宴上,陈奕恒被灌了不少酒,张桂源替他挡了一杯又一杯。
散场时,那人靠在他肩上,呼吸滚烫,小声嘟囔:“张桂源,我头晕。”
张桂源打横抱起他,塞进出租车,陈奕恒报了自己的地址:“江岸公馆。”
那是陈奕恒买的房子,交付半年,第一次带人回去。
电梯上升时,陈奕恒忽然睁眼,目光澄明:“密码是你生日。”
张桂源手指一顿,输入“0511”,门开,一室黑暗。
他摸索着开灯,玄关感应灯亮起,照出墙上巨幅照片——
小学毕业照,两人坐在第一排,陈奕恒歪头靠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桂源愣在原地,心脏像被攥住。
陈奕恒从他怀里滑下来,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低低的:“我找了七年,才找到这张原版。”
他转身,伸手环住张桂源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衬衫里:“张桂源,我原谅你了,但有个条件。”
张桂源喉头发紧:“什么?”
“以后无论多难,都不准再跑。”
张桂源闭眼,把下巴搁在那人发旋,轻轻蹭了蹭:“好,不跑。”
那晚,陈奕恒的卧室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像一条银白的河。
张桂源把人压进床垫,吻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陈奕恒颤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发间,声音带着笑:“张桂源,你属狗的?”
张桂源没回答,只抬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声音低哑:“奕恒,叫我名字。”
“张桂源……”
“再叫。”
“桂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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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把七年空白,一点点填满。
(六)
后来,张桂源把运维部的夜班调成双人轮值,拉着陈奕恒一起,机房18℃的冷风里,两人裹着同一件羽绒服,分一副耳机,听《童年》。
机器轰鸣中,陈奕恒忽然说:“其实那年,我追去成都了。”
张桂源一愣。
“我买了跟你同一趟车的票,没座位,在车厢连接处站了26个小时,”陈奕恒声音很轻,“可到成都那天,你在春熙路,跟一个男生并肩走,他给你买冰淇淋,你对他笑。”
张桂源猛地转头,羽绒服拉链“刺啦”一声划破噪音。
“那是我室友,”他声音发颤,“我那天……是想去跟他说清楚,我对你……”
陈奕恒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笑得眼睛弯弯:“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伸手,从羽绒服口袋摸出两颗糖,荔枝味,剥开,一颗塞进张桂源嘴里,一颗自己含住,糖纸折成小小方块,放进张桂源钱包——那张“吃了就两清”的餐巾纸旁边。
“张桂源,”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以后吵架,你就吃一颗,甜到心里,就不准跑了。”
张桂源舌尖顶着糖,甜味漫开,像把整个青春都含化。
他握住陈奕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对,温度一点点交换。
机房蓝光照着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并肩长大的孩子,终于把走散的路,重新走成一圈。
(七)
年底,公司年会,特等奖是“双人往返冰岛机票”。
主持人念出陈奕恒名字时,台下起哄声炸开。
陈奕恒上台,接过信封,回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张桂源身上。
“我申请,”他举了举信封,“把往返改成单程,再加一个托运名额——我要带家属。”
人群哗然,口哨声此起彼伏。
张桂源站在原地,眼眶发热,忽然想起小学操场,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陈奕恒跳上台阶,回头冲他喊:“张桂源,快点,回家啦!”
此刻,那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耀眼,像把十二年的晚灯,一起点亮。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站在他身边,接过话筒,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见。
“大家好,我是家属。”
台下掌声雷动,陈奕恒侧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把时光一下笑回原点。
年会结束,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江城初雪落下,细碎的盐粒。
陈奕恒伸手,接住一片,凑到张桂源眼前:“看,七年前的春天,你欠我的雪,今天补上了。”
张桂源握住他手腕,低头,吻落在掌心,雪片瞬间融化,像把最后一点隔阂,也化开。
“奕恒,”他说,“以后每个冬天,我都陪你回家。”
陈奕恒没说话,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远处路灯昏黄,照出两个并肩的影子,一长一短,却始终连在一起,像从此再没分开过。
【尾声】
冰岛没有想象中冷,雷克雅未克的彩色房子排排站,像童话。
张桂源租了辆车,沿着一号公路开,副驾驶坐着陈奕恒,怀里抱着相机,镜头对准窗外,偶尔回头,抓拍他开车的侧脸。
第三天傍晚,他们追到极光,绿色光带在头顶跳舞,像一条倒悬的河。
张桂源把车停到路边,熄火,两人站在雪地里,仰头发呆。
陈奕恒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张桂源,如果我先走,你会怎么办?”
张桂源没转头,只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放进自己口袋,声音低而稳:“那我就把剩下的路,一步不少,替你走完,再去找你。”
陈奕恒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像把岁月折成温柔的褶。
“那说好了,”他踮脚,在张桂源唇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不准反悔。”
极光恰在此刻爆发,漫天绿光倾泻,像为两个迟到七年的孩子,补上一场盛大的烟火。
张桂源收紧手臂,把陈奕恒整个圈进怀里,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
“不反悔,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