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榻之上

一、

灯影摇金,龙涎香冷。

大胤禁城,紫宸殿深处,张桂源披一件玄青常服,案上折子堆得山高。

更鼓三声,他仍不唤宿,朱砂笔在指间转出一朵冷花。

忽听窗棂“咔哒”一声,像风刀割开了夜色。

下一瞬,一身夜行黑衣的青年翻窗而入,落地无声,却带着外头霜雪的寒气。

张桂源连眼皮也未抬,只在折子末尾批下一个“阅”字,嗓音淡淡:“陈奕恒,你欠朕的折子,今夜还不起。”

陈奕恒摘了覆面黑巾,露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他单膝点地,又觉屈辱,复站直,一步步走到御案前。

“我来换我哥。”

张桂源终于抬眼。

那双眼像深井,映着烛火,也映着三年前旧桥下的河水——

河水里,曾浮着少年帝王被始乱终弃后碎裂的自尊。

“换?”

张桂源低低一笑,声线温雅,却叫殿内温度骤降。

“你哥是叛国重犯,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

陈奕恒的指节在袖中捏得青白。

“条件随你开。”

“随朕?”

张桂源起身,衣袍掠过案角,带起一阵细风。

他走到陈奕恒面前,垂目看他,像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雀。

“朕要你——”

男人俯身,薄唇贴着他耳廓,一字一句。

“——今夜,自己爬到龙床上去。”

二、

陈奕恒想起三年前。

彼时张桂源尚是冷宫废妃所出的九皇子,无权无势,只有一张好看得近乎脆弱的脸。

他在御花园的角门拦住陈奕恒,少年嗓音发颤:“子恒,我明日要去北疆为质,你可愿……送我?”

陈奕恒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随手将马鞭甩给随从,笑得轻佻:“九殿下,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

少年眸中星光倏地熄灭。

后来北疆风雪八年,张桂源以质子之身连横诸部,率铁骑踏破王庭,返京那日,血洗三门,黄袍加身。

陈奕恒才知晓,自己早成了那人心里一根倒刺,拔不出,碰即疼。

三、

龙帷低垂,金钩轻响。

陈奕恒被张桂源打横抱起,抛在绣龙纹的锦被上。

殿内燃着十支红烛,烛心噼啪炸开,像谁在低声嘲笑。

张桂源居高临下,慢条斯理解开腰间玉带。

“陈奕恒,你当年说,‘非亲非故’。”

“今夜,朕便教教你,何谓‘亲’,何谓‘故’。”

陈奕恒忽然翻身坐起,一把攥住张桂源的前襟。

“张桂源,我人在这儿,命也在这儿,可你得先救我哥。”

张桂源眯眼,指腹摩挲他干裂的唇角,血丝渗出,染在指尖,像朱砂。

“你敢同朕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生意。”

陈奕恒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救人,我给命,两清。”

张桂源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一层薄红。

“好,两清。”

他抬手,将床头一盏鎏金鹤灯拧暗。

“——先清利息。”

四、

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

陈奕恒的衣袍被剥至肩头,露出锁骨下那颗朱砂小痣。

张桂源的唇贴上去,齿尖轻咬,声音含糊:“这颗痣,朕在梦里尝过千百回。”

陈奕恒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仰头,看见帐顶蟠龙张牙舞爪,像极了他们之间挣不开的宿命。

“张桂源,”他哑声唤,“轻一点。”

身上的人一顿,继而更狠地俯身。

“陈奕恒,你可知,朕最恨的,就是你这副——”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

锦被揉皱,像被揉碎的一江春水。

陈奕恒的指甲陷入张桂源背脊,划出一道道血痕。

张桂源却笑了,吻落在他颤动的睫羽。

“子恒,闭眼。”

“……不。”

“那就睁着,好好看清,此刻是谁在你身——”

话音未落,陈奕恒忽然抬头,吻住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像孤狼撕咬,又像幼兽乞怜。

张桂源愣了半息,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烛火将尽,帷帐里只剩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五、

天将破晓,殿外传来铁甲铿然。

内侍总管李德顺在门外低声禀:“陛下,镇北将军已押至天牢,等候发落。”

张桂源披衣而起,背对龙床,声音冷冽:“传旨,镇北将军陈奕昭,通敌证据不足,发还原府,闭门思过。”

李德顺应声而退。

陈奕恒拥被坐起,眼底血丝纵横,却亮得吓人。

“你说话算数。”

张桂源头也不回,只将一枚青铜虎符掷到他面前。

“朕的旨意,金口玉言。”

“那你我之间——”

“两清。”

男人声音淡漠,像雪夜断刀。

陈奕恒握紧虎符,指节泛白。

“好,两清。”

他翻身下床,拾起地上破碎的衣袍,一件件套回。

张桂源忽道:“陈奕恒。”

“嗯?”

“出了这道门,你我便再无瓜葛。”

陈奕恒脚步一顿,背脊挺得笔直。

“正合我意。”

他推门,晨光如刀,劈在他脸上。

张桂源立在原地,看他一步步走远,掌心却缓缓收紧,掐出一弯月牙形的血痕。

六、

七日后,镇北将军府。

陈奕昭卸甲归田,鬓边早生华发。

他拍弟弟的肩,声音沙哑:“阿恒,哥欠你一条命。”

陈奕恒笑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却尝不出味道。

他请旨离京,赴南疆平叛。

金銮殿上,张桂源一袭玄衣,冠冕垂旒,看不清神情。

只漠然吐出一个“准”字。

陈奕恒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像抵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七、

南疆苦战三月,刀口舔血。

夜里,陈奕恒总梦见紫宸殿那盏鹤灯,灯影里,张桂源贴着他耳廓,嗓音低哑:“子恒,闭眼。”

醒来时,枕畔只有冷铁与狼烟。

第四个月,叛军夜袭,他率轻骑深入,身陷沼泽。

箭矢如雨,他拔剑四顾,忽听远处号角长鸣——

黑甲铁骑踏月而来,帅旗上绣着一尾张牙舞爪的蟠龙。

张桂源一马当先,银枪挑破夜色,直直奔到他面前。

男人满身血污,却笑得轻佻:“陈奕恒,朕来收债。”

陈奕恒怔住,下一瞬,被张桂源俯身捞起,横放马背。

“你欠朕的,利滚利,怕是还不清了。”

八、

回京路上,两人共乘一骑。

夜泊黄河,篝火噼啪。

张桂源用匕首削一只梨,梨皮连绵不断,像他们纠缠不休的过往。

陈奕恒靠树而坐,忽然开口:“张桂源,你恨我吗?”

“恨。”

男人将削好的梨递给他,指尖被火烫出小泡。

“可朕更恨——”

“——你不在的每一天。”

陈奕恒低头咬梨,汁水溅入口中,却尝出涩味。

“那日我说两清,是骗你的。”

张桂源轻笑,伸手拂去他鬓边草屑。

“朕知道。”

“我也知道,你说‘两清’,也是骗我的。”

两人对视,火光在彼此眸中跳动,像一场迟来的和解。

九、

太和十八年,帝后大婚。

皇后——镇北侯府二公子,陈奕恒。

金銮殿上,张桂源执他之手,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朗朗:

“朕以天下为聘,山河为媒,自此江山与共,岁月同担。”

陈奕恒着凤袍,抬眸看他,眼底映着十里红妆,万里河山。

他忽然踮脚,贴在新帝耳边,轻声道:

“张桂源,我再也不逃了。”

张桂源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滚烫。

“你敢逃,朕就打断你的腿,再把自己也打断,陪你做一对瘸子鸳鸯。”

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无人看见,新帝与皇后交握的指缝间,各有一道旧疤——

那是三年前,紫宸殿里,他们互相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十、

很多年后,大胤史官记载:

“帝与后,少时结怨,中历别离,终以山河为证,白首不离。”

而野史只偷偷添了一句:

“紫宸殿的龙榻下,压着一件破碎的黑衣,袖口绣‘恒’字。”

——那是某年某夜,有人翻窗而入,为救兄长,也为救自己。

自此,天下大定,岁月安稳。

长夜无眠,有人执灯相守,再不放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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